海风把灯盏吹得斜着，黄光在潮湿的木板上拖出长条。洛辰站在码头最深处，雨后的盐气在鼻腔里生了个味，像一把老刀，慢慢磨人。他抬手，指节白了又回红，指缝里还残着海藻的刺。

船长先开口，话粗，却有节奏：“夜深人静，少走这儿。龙骨港不是给你这种年轻人玩的。”他说完，手里还在擦着一把老木梳，动作像在擦时间。

洛辰的声音短：“我要见他们。”话语不加修饰，像砍断的绳子。

船长哼了一声，转头叫人来开箱。他不直接看洛辰，眼角却在打量。嘴里嘟囔着家常的脏字，像把人的防备当柴火烧，声音里带着盐和烟的沫。

箱盖被撬开。昏黄灯光下，铁链叮当响，像在敲答古老的判词。铁环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，斑驳像旧皮，字迹里有刀刻，也有血刻。沈知非伸出手，指尖滑过那些刻痕，眼神像测量器，慢慢说：“这些名字都是牺牲者，记录着一次次的祭祀。你要小心看。”他说话的速度像水流，带着学究的弧度，连停顿都好像是算好的音符。

洛辰靠近，没说话。他的呼吸稳，却在靠近那铁链的一瞬停止。手指碰到一行字，冰冷从指尖窜到胸口。他的指节抖了半下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。

“你——你认得？”船长嗓子里多了点紧张，话变得粗陋又不自然。

洛辰缓缓念出一个名字，声线很低，像把石头从海里刨出来。“苏婉柔。”那名字挂在风里，像旧物。沉默像海底的泥，瞬间把所有声响吞去。

沈知非的眉头动了。他的手一抖，翻开更多刻痕，嘴边有句没来得及阻止的评语：“这——这是半年前的名单。她怎么可能——”话没说完就被潮湿堵回去。

柳如烟从阴影里走出。她走得慢，像是在确认每一块木板的位置。她的声音细而有刺：“你们还记得她的歌吗？‘海水是母亲，潮汐是孩子的手’。”说完，笑里有点生硬，像被针扎过。她的口吻不长不短，每个词都割出清晰的边缘。

洛辰的手收回，掌心贴了贴胸口。他的眼里像有光被按住。柳如烟看他片刻，目光里飘出一条旧伤：“你妈是最后一批被带去祭典的。她留下的布条我一直带着。”她伸出手，打开掌心，里面是卷成一小团的布。布边上，夹着一撮褪了色的发丝。

那一刻，风停住了。海面像镜子，灯光只剩下一点。洛辰认得那发丝的颜色。他记得母亲出门前，指尖顺过头发的动作。记忆像潮水回头，猛地一涌。

“你为什么还留着？”洛辰不自觉地问，声音粗糙，像被盐灼过的绳。

柳如烟笑起来，笑不完全是笑：“因为它在缝链的时候，线里总会粘一丝血。我想知道，那血是不是和我听到的歌一样，会让人记得。”话音落下，船板在脚下轻响，像有人在远处拍了一下掌。

船长的手突然搭在洛辰肩上，力道像锚，粗声说：“别傻了，小子。过去的事，沉到海里最好。午夜福利视频都活着。”他的眼神却往后缩了半分，像是不敢看那行字里另一处更深的刻痕。

沈知非把灯推近，像把科学推向黑暗。铁链的一环在灯光下反光，裂纹里藏着暗红。那是一道新的伤痕，刚刻就没完全干的光泽。沈知非低声说：“链环里有新刻字。有人在昨夜回来。”他的声音忽然短促，像砍断的句子。

洛辰的手又伸出去，这次不顾一切。他用指甲刮了刮那处裂缝，纸皮般的铁屑掉落，露出里面刚刚燙过的肉色。字像是用指甲划的，笔迹歪歪扭扭，但每个字都像咬着。那一行，只有三个字：

“—婉—柔—”

空气在那一刻错位。灯光像被人掐住。外面海浪猛地撞上石墙，声音像翻滚的铁锅。柳如烟的手抖了一下，布团掉在地上，散成一片。洛辰弯腰去拿，指尖碰到布的一瞬，布下赫然夹着一片新鲜的皮，皮上纹着半个还没成形的龙纹。

船长骇然倒吸一口气，声音里含着从未有过的敬畏与恐惧：“不可能……那图腾属于——”他的话没说完，因为远处海面突然升起一圈光，像什么东西正慢慢破水而出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光钉住，像被钩上去。

洛辰站直，手里攥着那片皮。皮温热，像刚从胸口剥出的一块肉。他听见自己胸口的节奏，又听见海里有东西在回应他的名字，声音低而古老，像在数他的罪行。

灯光下，铁链的一环开始发出细微的鸣响，像金属在诉说悔恨。柳如烟的眼神变了，她把嘴唇紧得像要把话咬住。她最后说了一句，声音干净而近，像针扎心：“他们不是祭品。不，他们是钥匙。”

话音落下，海面那股光裂开一道缝，像是要把夜劈开。洛辰抬眼，潮水里有东西正向码头靠近。它慢，带着沉甸甸的意图，像一块从地底上浮出的墓碑。洛辰的喉咙里干涩，他回头看了看那些刻着名字的链环，眼里有决绝，也有恐惧。

灯光被巨大的水影吞噬，最后一点光熄灭前，洛辰把那块带着龙纹的皮贴到胸口，低声说：“如果它是钥匙，我就去开它。”海风把他的话撕成几片，扔回夜色中。潮汐像听懂了，向他汇聚过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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