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把街灯磨成了软光，窗纸上有水纹像被指尖翻过的旧账。徐墨把伞尖搁在门边，湿了半截袖子，脚下的泥把鞋跟染成深色。他站了好久，才把门推开——门缝里钻进一股混着茶和灰的热气，像有人把过去关进了屋里。

屋内不大。桌几上放着一盏低矮的油灯，灯芯黑了边。桌后是个盘腿而坐的老人，背影像一阵风里斑驳的布，手边摊着一本被布包了的书。老人的手长而瘦，翻布的动作轻得像是在抚摸谁的额头。

站在门口的是个矮壮的女人，嘴里叼着半截烟，嗓音带着巷子口的砂砾感：“这位要看的，可不是玩笑。”她声音粗，跟街上喊肉票的一样，话里有锋。

老人没有看门口，指尖按住布的一角，缓缓把它掀开。他的声音低而平，像砍柴时斧头在木头上刮出的细响：“观命，不问来路。只揭眼前。”他说话像按着节拍，没人能插进。

徐墨的手撑在桌沿，指节埋进木纹里。他没有直接说出名字，只把一张旧照片放在灯光里。照片角落被水糊成一片。照片上是一个背对着的孩子，辫子湿了，像断了的线。女人轻咳了一下，烟气把声音拉长。

老人伸手，指甲边沿抠出一丝黑灰。他没碰照片，只把那本书的封面掀开——纸页像呼吸一样轻颤。火苗往上窜了一下，影子在墙上裂成了几段。老人把手掌平放在页上，手心贴纸，像是在听。

页面上慢慢显出墨迹，先是几个不规则的斑，像雨点，之后像被手指拉开的索痕：一只小小的掌印，边缘泛着暗红。徐墨的嘴紧了。他的手抖着把茶杯放下，茶撞到杯沿，滴在桌上，成了一个小黑点。

女人吸了口烟，冷声道：“看到了吧？瞎闹啥。”她嗓音里有不耐烦，也有怕被牵扯进来的谨慎。老人没有理她，声音仍旧像量字：“掌印后的字，未被他人读过。写的人，是她。”

徐墨的心像被绳勒住，呼吸挤成小声。他嘴里念不出话，喉结动了动，像有砾石在里头。灯光下，书页里露出一行歪歪扭扭的字，墨迹细若发根：爸爸别来。四个字像掉在心口的铁。

那一刹，屋里沉了。烟止住，风好像也不敢动。女人的烟蒂突然掉到地上，啪的一声小响，被油灯吞没。徐墨的指甲在杯沿上刻出一道浅痕。他记得那辫子，记得雨夜里她用手捂住他的嘴，笑得像要把灯都吹灭。

老人的手指在字下停留，纸张温热。他抬头，眼睛里没什么情绪，但声音里有个命令：“明夜南桥。月光缺半。她会在那里等，也可能不等。若你走开，就是你最后一次看见她。”

话像一把刀片从桌面滑过去，割出了一条冰冷的缝。徐墨的掌心突然冷到麻，所有的想法在一瞬间变得清晰又狭窄。他抬脚，想站起，但膝盖像被旧事钉住，往前一倾，手里抓住了那页纸——上面还有一处被揉皱的痕，像是小手曾经用力按过。

外头雨声重了，像有人在桥下喊名字。老人的话像最后一根线，轻轻一碰就断：“你若走去，别带灯。”徐墨的视线落在那行字上，灯影里，字像是在等他。空气里有东西在裂，像夜里撒开的羽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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