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把花瓣从脆枝上拨下来,像被人从信笺上撕下一页。苏惜站在秾李夭桃之间,袖口沾着细小的粉红,指节凉得像刚从井水里拧出的布。她没有抬头看树顶,目光定在地上那条被踩弯的泥沟,脚边一个小小的布鞋静静躺着,鞋尖朝着她,像是在等人回家。
老罗擦着手里的锄头,步子沉,口音糙得像剥了皮的栗子:“客人刚走,留了这东西。你看看,还是你们家的做派。别碍手脚,先给我看看证儿。”他说“证儿”的时候眼睛眯成两道,仿佛能看出布鞋里藏着的秘密。
苏惜蹲下,手指触到布面,指腹感到一圈旧泥印。她没有急着看鞋里,只把掌心贴在上面,指尖和布料都带着梨花的香。她的呼吸慢了,像海面上的风停了。
老罗又啰嗦:“那年大旱,谁都惜不了饭。有人来收活,要河边的孩子换一袋谷子。我也不想说,不过账本上有字,苏家的那一笔,登过名。”他把锄头靠在树旁,锄柄擦出一道细响。
苏惜抬头,她的眼皮底下突然有一种紧绷感,像弦被人拧紧但还没弹。她说话干净利落,不像在陈述,而像在算账:“谁写的?什么时候的?”
老罗口气一滞,嘴里喃喃不成句,声音里带着村语里的不耐:“是章家那年下来的伙计写的。夜里大槐树下,留过名单。你知道的,谁也翻不过去。”他停了,像怕被风把话吹回去。
苏惜把布鞋翻过来,鞋内缝着一小块纸,纸边被潮气打软,墨迹糊成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:嫣,一两。那“一两”像一把剪刀,割开了她胸口的一层薄皮。她的手微微颤抖。时间在这一刻很慢:花瓣落两次,老罗的呼吸两次,她的指甲按在纸上,像要把字按进泥土。
她笑了,笑里没有热度。笑声短,像门栓被拉了一下。苏惜说:“嫣是她的名。人能用价钱写名字吗?”语气平静,却把问题丢到老罗脚下,像把石子丢进池子,圈圈荡开。
老罗的眼底有光闪了一下,他吞了吞,声音像磨碎的石头:“那年谁肯把孩子养,谁就写名字。没得商量。章老二给的是银票,苏氏把人送了门。人情里头,急不得。”他说到“送了门”时,手指不自觉地点了点地,像在给自己挖个坑。
苏惜站起,布鞋被她折在掌心,布料的缝线把指节划出两道细白。她把纸松开,一点灰在指尖,像被撕开的面纱。风又起,花瓣打在她袖口,粘了一圈。她没有回头看老罗,反而把鞋扣在腰间的绳子上,像把一件证物当成了通行证。
她的声音低而平:“告诉我她还在不在城里。告诉我名字换了没。”话落,像投下一颗小石,破开所有和过去有关的沉默。
老罗咽了口唾沫,眼神里先是躲闪,随后又被某种老规矩钉住:“城里人说了,孩子喊了会'娘',那人就留了。你别往心里去……”他的话停在半空,像被树枝挡住。
苏惜没有说话。她弯下身,从土里掏出一小撮泥,指尖带着细小的根茎,像是从梦里拔出的记忆。她把泥抹在布鞋上,指关节贴着布,最后用力一按,像把名字按回鞋底。然后她抬头,眼睛干燥,声音变得更冷更静:“我会去找她。不是为了要回什么,只为了让那纸上的字不再算数。”
风停了,花瓣在空中悬着一会,像被看见的秘密。她转身,步子平稳,背影在秾李夭桃之间拉长,布鞋在腰间轻轻晃着,像一个小小的警钟。老罗在原地,嘴里噙着未尽的话,看着她的背影慢慢被枝叶吞掉,最后只剩下一片被风刮得掉色的纸条,半贴在泥土上:嫣——一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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