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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光斜在院中老槐的枝干上,影子被风一抽一抽。石桌上一盏残油灯,灯芯抖着黄光,像人压住了喘息。踏仙君背对着月,袖口沾着细碎的泥土,肩上的披风已经干了半截的雨。动与不动之间,有一种习惯性的镇定。
楚妃的脚步轻到像落在纸上。湿了边的裙摆粘着几片槐叶,她抬手把叶子弹落,指关节白得像没血。她看清了桌上的小木马——黑了边,刻着一个不规则的缺口,是她自己用剪刀在孩子太多话时划的。
她不去看踏仙君的脸,声音却像刀锋一样平直:“这是天瑶的。”
踏仙君慢慢转身,眼里的光没惊动。他的声音低,字字不急:“是。”
两个人就那样对视,不多一言,像是在耗一个无形的秤砣。院里的风把槐叶吹到地上,像是时间掉了一地。
楚妃伸出手,手指颤得厉害,勉强把木马拾起,拢在两掌里像护着一个卑微的火种。她的声音变得干涩:“你知不知道,她是不是死了?”
踏仙君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声线放得更低,像在念一段老律:“没有死。”
那句话像一把冰从心里剥落下来。楚妃的肺一下缩紧,几乎听不到自己的呼吸。手里的木马裂开蛛丝般的声音,她像是要把它捻成灰。
“没有死?”她好像在复读,字字短促,“你把她带走了?”
他点了点头,动作慢到可以看见指节的线条。他的口气里没有讨饶,也没有辩解,只有一股历练后的冷静:“带走了。为她,或为局势,都有人选。我做的事,不是问可不可以。”
话落,院门外有脚步声。一个粗哑的声线从门外钻进来,那是守门的庄将:“将军,差人回报,北城有人认出那姓赵的女娃,她现在在杨家。”
楚妃听见这三个字,像被一把生铁掐住喉咙。她拉着木马凑到耳边,仿佛还能听见太瑶的小声唱腔。眼睛忽然湿了,却不像要落泪,像要把整个人的重量收缩成一点。
她的声音变了,变得很细,但每个字都像在砸地:“你为什么……”
踏仙君伸手把木马放回石桌,手指在木缝里抠了一下,像是不愿触碰那残留的温度。他说话像在数账,一项一项交代:“有人要联姻,有人要牵制。活口比尸体有用。更何况,她还小,记不得来路。”他的语速缓,但理据冰冷得叫人喘不过气。
楚妃抽回手,指甲在掌心里划出一道白痕,她像一根被绷紧的弦,“你是让我忘了她,还是让我变成你要的样子?”
踏仙君的眼神在灯光里有短促的动摇,像袖间的那枚古旧的印玺。他抬手按在胸口,声音里第一次带了与他身份不相称的近乎诚恳的弱:“我不想你变。可世事不肯听人情。”
楚妃笑了,笑里没有一点暖意:“不想你变?那你把她藏哪了?”
踏仙君沉默了三秒钟,三秒像三刀。最后他说了一句,声音不高,却像摔在她心头的重物:“杨家巷口,三更时分,若你去喊她,我会在门外站着。”
这话像是邀请,也像是挑衅。楚妃的手猛地攥紧了木马,木头在她掌心里吱响。她看着他,眼里有一种提问到极致的决绝:“你怕她认出你,还是怕她认出我?”
他没有回答。院里只剩下槐叶的絮语和灯油滴下的声响。楚妃转身的时候,裙摆擦过石阶,带起一抹寒气。她的背影在月光下拉长,像一道决断。
踏仙君站在原处,最后将木马用手指抛了抛,像丢下一张无人签收的邀请函。木马在空中一圈,落回桌上,黑边对着月光,裂口像一张未封的信。
他低声说了三个字,声音里带着一点没有说出的命令,也像是最后的告白:“明晚。”
楚妃的脚步没有回声。院门被风关上,槐影里只剩下他一人,灯光把他的影子压长,像一个待签的判词。在那长长的影子尽头,有一种被藏起来的东西,正等着黎明去揭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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