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檐下的灯泡忽明忽暗，黄得像旧照片里被洗褪的脸。阿梅伸手拂去床上的灰，指尖带出一条细长的灰痕，像是时间被刮开的口子。窗外的雨斜进来，落在被褥上，发出细碎的声响。她在这一片潮湿里，摸索着那些被收拾一半的生命。

箱子里的东西不多：几件褪色的衣服，一支坏了的发卡，一张折得发硬的照片。照片上两个人挤在一起笑，笑得眼角起褶。阿梅把照片捧近，指甲碰到纸的边缘，发出干涩的响声。她记得那种笑——不是开心，是用力的，像是在掩着什么。

“你在那儿吗？”门外有人用粗糙的嗓音喊。老王进来，雨点顺着他外套落下，裤子上有油渍。他的话短，像是惯常把感情割成小块丢给邻居。老王瞥了一眼房间，目光在床头的空位停了很久，像被那里的一株影子勾住。

阿梅把一只小铁罐从床底拖出来，罐盖生了绣花般的锈。她听到自己心跳，节奏被铁圈挤压得清楚。罐里有两样东西：一盘老旧的磁带，标签上用细字写着“xixixi”；另一件是裹在蓝布里的小东西，布边被时间咬得发白。

老王的手指在口袋里摸着香烟，动作生硬。他嗫嚅着：“别翻那些，别翻——”话到半截又停。阿梅没有回答。她蹲下，把蓝布摊开，露出一颗小小的，黄得像瓷的东西——一颗乳牙。牙齿上还粘着一丝深色的东西，像被泥土拉扯过的记忆。

屋里突然安静。只有雨声和老王抽烟时空气被拉出的短促。阿梅的手指颤了一下，把牙齿捏起来，像捏一只幼小的虫子。她抬头，问：“这是——”话未落，老王鼻子动了两下，像要把话憋回肚子里。

“她留着的。”老王说，语气变得粗糙，像磨过石板。“小彤掉到沟里那年，她把牙剥出来留着，嘴里天天哼着那个录音。大家都笑。xixixi，笑话。嘻嘻笑的那种。你知道的，城里人来了，电话很多，后来她就……”老王把声音压低，像怕惊动屋角的东西。

阿梅突然想起小时候那个夏天，院子里有一把老秋千，秋千下有一圈黑色的污泥。那天她躲在门后，听到有人在笑。不是好笑，是种把痛拆成碎片拿来炫耀的笑。她从来没有去看过那圈泥。现在她指尖的牙齿像石头一样重。

她找到磁带机，把磁带放上，按下阅读。录音里先是遥远的风声，然后是小小的一段喘息，接着有人笑——短促，像弹弦。笑声里有孩子的轻快，也有成年人的嘲弄。那笑声在房间里绕了两圈，撞在墙上，炸出一片碎光。阿梅闭上眼，眼角湿了，但不是泪，是记忆回潮带来的苦涩。

“她以为有东西能证明。”老王站在那里，手肘支着门框，像一根随时会断的棍子。“证明自己尽力了。证明不是她逼的。可谁看见？谁还记得？他们都笑着走了。她就把那东西留着，像个信物。”

阿梅把牙齿放在掌心，温度在降。她想把它扔掉，想把那笑声从脑子里抹去。手臂一动，牙齿滑落。落在木地板上，发出清脆而微弱的敲击。像是一个小小的警钟。

她没有把牙齿捡回。阿梅走到窗边，外面的雨越来越细，天色像被剥了层的布。她把手伸出去，手掌朝下，像要把某样看不见的东西摁住。老王还在后面喃喃，话里带着对过往的咬牙切齿。

“你记得那夏天吗？”阿梅最后问，声音平静。老王没有回答。只有雨，敲在旧瓦上的节奏，像人在数最后一根呼吸线。她闭上眼，把那一盘“xixixi”放到唇边，像是给死去的人念一遍名字，再没有回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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