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像破了的绢帘,线条细碎,压在破庙的屋檐上。火盆边,三个影子交错,只有铁勺碰触铁盆的声音在房梁间回荡。景行把斗篷拉紧,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怀里那块旧布——外面是泥,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包,包角被草绳绞得发白。
阿壮吞了一口烟,吐出来的烟像条短命的蛇:“别磨唧了,要动手就动手。风停了,城里的人也睡了。咱们再等下去,就没人等我数血了。”他说话像扔石子,声音粗糙而直接,毫无修饰。
曹墨把盘里的铜钱拨了两下,慢条斯理地说:“时间是筹码,景将军。你握着它,能换到什么?换不来忠心,换不到真相。你若迟疑,敌人会把筹码全数收走。”他的话像一根细针,扎在空气里,晦涩而精准。
舒婉的手指绕着火盆边的铁环转动,声音低得像压在灰里:“若是想赶王,先把能让人认你为王的东西找出来。别在夜里背着不该背的东西当英雄。”她说完,眼角湿了一点,却收得快,像有人把那湿气按回去。
景行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绳子松开,摊开那包。包里是一只小革鞋,鞋底缝线用青丝线拴着,边角焦黑,像烧过的纸。景行的手指停在鞋面上,指甲缝里全是泥。他轻轻抚过那缝,手指像触到旧日的火光。
阿壮先是哼了一声,接着伸手想夺过去:“看吧,就这玩艺儿还能——”他话没说完,曹墨已经把手伸过去,动作不急不缓,把鞋翻了个面。鞋跟缝隙里,塞着一小摞纸。
纸张是潮了的米黄色,边上有水渍。景行认出字,那是小时候教他背诗的老仆的笔迹,歪歪扭扭,带着啃笔头的习惯。景行先撕下一页,字像被压了千年一样慢慢展开——“这是你不是王的证明。若要回头,先收回你的名字。”
那句话像一把刀,割在屋顶的宁静上。雨声隔了两息,突然变得稀薄。景行的嘴皮抖了两下,像被什么东西惊了一下。他没有喊,连呼吸都收了起来,好像这一口气里藏着所有没说的时间。
阿壮的脸变了,话锋也变了。他低低念出纸上的其它字,声音里有了抖:“——你爹亲手刻了印。为了保他活命,把真谱换了。你是代子,不是王嗣。”三个人沉下去,火光把他们的眼睛割成两片黑。
景行把鞋抱在胸前,像抱住一具尸体。外面风吹古庙的断帘,发出长长的嚓声。他站起来,身形很瘦,却像压下来了世界:“那你们要我做什么?叫我继续骗?还是给我一把刀,叫我去杀掉那个戴着我名号的人?”他的声音低,像刀刃上磨出来的火花。
舒婉抬头,眼里有火也有水,她贴近景行,话一字一顿:“你可以走。也可以站稳。可不管哪条路,名字在先,血在后。你要的,不是王。是答案。要答案,就去问那个人——不是为了王位,问为了谁替你哭过。”她的手搭在景行手背上,指节发白。
雨停了。屋外的河面上冒出一圈圈冷凉的雾。景行听见了自己的心跳,像沉重的鼓点,慢慢靠近耳朵。他把革鞋塞回怀里,指尖划过那道水渍,留下了一条细亮的痕。
最后,他把头埋进斗篷,声音压得更低:“我去问他。不是为了王。只是——我得知道,究竟是谁,把我当成了替身。”他站起的背影,带着黄灰的火光,在破庙门口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,一步一步消失在河雾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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