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从天台的灯管反射下来，像被磨平的铅笔屑。码头的木板湿得发出软软的吱声，风带着海藻和汽油的味道，沿着她的袖口爬进来。梅站在角落，手里攥着一张折得发光的照片，指节白得像纸。

照片上是两个靠得很近的肩膀，一个孩子的笑容被镜头抓在半路。她用拇指抚过那笑脸一次，又一次，像在重复一次许可。身边，灯下的水汽拉出薄薄的布幕，整个世界像被慢慢抹平。

“你在等船？”一个声音从背后切过。港务工人的外衣反光带在夜风中摆了摆，像一条低声的斑纹。男人把帽檐提高，声音粗硬，像磨砂玻璃。“这天，没人坐渡船去岛上。”

梅微微一笑，笑得很轻，像把话放在桌上细细掂量。“我必须去。”她说，语速不快，句子连着走。每个词都像从另一个房间借来再递过来。“有个人在等我。”

男人哼了一声，不急不慢。“等着的人多半都走了。等不来就只剩风。”他把手撑在栏杆上，指甲下带着盐斑。“你是谁的亲人？”

她没有直接回答。手里那张照片因指甲的温度起了点潮，边角变软。“我的弟弟。”声音更低了，像有人把话从裤兜里掏出来。她的腔调没有颤，像多年训练出的冷静。“他最后一次上岛，是两年前。”

男人看了看照片，眼里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东西——不是惊讶，也不是同情，像是识别了一种老旧的损耗。“那天凌晨，他是不是穿蓝色的外套？”

问句像一把铁匙插进了记忆的锁眼。她愣住，呼吸停在了一个不妥的点上。外套的颜色、口袋里塞的票根，那些被尘封的细节像裂缝里的光钻出来。她把照片举得更高，看清照片边缘有一处细小的划痕，划痕里有暗红的痕迹。

男人把帽檐更压了一点，说话还是那种粗磨的节拍。“他掉下去的。不是意外，是滑倒。栏杆这儿曾经有补过漆。你看，那道小痕。”他伸手点了点栏杆边上，一圈干涸的褪色，像指头按过的伤痕。

风突然停了一拍。梅的手心热得出汗，照片在湿气中发出轻微的吸声。她想说——不，是想把一连串的否认像玻璃片一样往回摔。可话卡在喉咙，像一片湿布。

“那晚有人叫过他名字。”男人继续，声音里加了一个几乎听不见的停顿，像是故意留的空位。“叫他的，是个女人。声音里带着陌生的笑。”

她的指关节凹进了照片里，纸片被压得有折痕。灯光把那笑脸映得更亮，像被抓住的蝴蝶。她在嘴里反复念出照片背面的字：‘给小海。不要走。’字迹歪斜，好像写时手在抖。

男人转身要走，脚步带着一点仓促。“船来了。”他扔下一句，然后停了一下，回头瞥了她一眼，眼神里有不敢靠近的重量。“别把那样的信带上船。海会把它念完再还给你。”

她低头看了看照片。雨滴从照片的一角滑下，沿着笑脸的边缘，凝成了一条细长的痕。梅抬起手，伸到栏杆上，把照片往外轻轻一推；照片在木板与海风之间颤了两下，掉进了缝隙，消失了。

声音像被刀割开，照片掉下去的那一刻，木板的空隙里传来细碎的拍打声。她的胸口猛地一沉，像有人把门关在了最后一寸光里。男人的侧脸被灯光割成两半，沉默从那里溢出，像盐一样苦。

“你知道他们说什么吗？”梅终于开口，语气变得很轻，像是在对自己说。“他们说海会把记忆还给你，按顺序，慢慢来。”她把手放回口袋，手指还在颤。“我不想按顺序。我要现在就把他要回。”

男人没有回答。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，摸出一把旧钥匙，拧了拧。“有时候，想要的东西，是沉到最底下的。你抓不到，就得潜。”他说，话里有命令也有歉意。

风把远处的灯光拉长，海面像一张黑色的纸。梅抬起脸，眼里有光，也有裂口。她把被雨湿透的照片那一点空白放在了胸口，像是在按住一个跳动的词。船汽笛声在远处叫了一声，像一根刀插进夜色。

她迈出一步，鞋跟在木板上的回声很清脆。男人看着她的背影，像看着一列开走的火车，眼里有东西放慢了速度。除了海和舱门，什么都没有留住她。

当她走到船边时，回头看了一眼码头。木板缝隙里，什么也没有吐出来。只有一条湿痕，从栏杆延到她站过的地方，像一道被遗忘的名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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