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瓦片上打出细密的节拍，像有人在屋檐下写字。院子里的纸灯晃着，光影一圈圈往外挤。简案上摊着一本半旧的册页，墨迹被雨打湿的边缘起了波纹。画师把袖口擦了擦手，指尖还有昨天未干的墨香，他看着页上那只画了一半的尾巴，眼里有一团收不住的火。

门外一阵脚步，碎石被雨磨出白色的光。门一开，一个身影钻进来，带着潮湿的草香，也带着一股像是忘了名字的笑。她坐下后不说话，先把湿了半圈的围巾拧干，动作里有狐狸般的灵活。她的声音是低的，像风从树缝里溜过。

“又画着谁？”她问。话里没有怀疑，只有习惯。画师把笔放回笔架，像放下什么沉重的器物。“不是谁。”他回答，字慢而平，像是在给旧账做标记，“只是把记忆画回去。”

她笑了，笑得像是记起了一件好玩的事。“记忆能长眠吗？若它会醒，会不会咬人？”她眯起眼，眼里倒映出案上的尾巴，像两枚锅底的月牙。她的语气忽松忽紧，像街市上讨价还价的老人，带着一股不以为然的锋利。

院里闷雷一声，像有人在旧书页里拍了一掌。画师伸手翻开新的一页，纸面吸墨的声音在屋子里响，他的手指在纸上停了好久。雨点打在窗棂上，敲出一条条时间的刻痕，像是在提醒他一些他不愿想起的东西。

“孩子的名字是什么？”狐狸突然扯到了那根细线。她说得很轻，但字字入肉。画师的肩膀紧了一下，指尖的力道掐住了笔杆。“江陌。”他说。短促。有一种把坏消息交到别人手里的谨慎。

狐的笑瞬间收了起来，像要把笑放回嘴里。屋子里静了两秒，像断了弦的琴。她伸手，从衣襟里掏出一枚小小的布片，布片边缘被火炙过，熟悉的发香还在。那是孩子常绑的发带。画师的视线撞上它，眼底一个影子倒塌了。

“你知道的。”他更像是叹气而不是陈述。“你知道我为什么把她的名字写进册子里。”他的声音开始抖，像一条被拉长的线，末端磨破了皮。“因为我怕。”那两个字像砭铁，狠狠刺进空气。狐狸的手指贴了贴布片，指尖沾了点白灰，她的脸上露出一种突然的软弱，那软弱比雨更冷。

她抬头，眼里有光像是夜里被玻璃反射的灯火。“你怕的是忘记，还是被忘记？”她问。画师的嘴唇抖着，像在咽下一口苦酒。“我怕她变成别人钉在门上的标签。”他低声说，声音里有一段他从未对任何人承认的羞愧。屋外钟声一声声被雨吞没，最后剩下一声迟来的回响。狐狸站起，长袍甩开时，落下一根孩子的发绺，粘着泥点，像被撕下的日子。

她走到他身边，伸手触了触那只半成的尾巴，手指在宣纸上划出一道浅浅的口子，纸边渗出墨，像血泡开来。画师忽然把头垂得更低，掌心的汗把笔帽滑了一下。他看她，声音低而干涩：“把名字写下去，就没得回头。”

狐狸抬头，眼里忽明忽暗，她的唇角勾起一个不肯定的弧度，像是在试探。屋子里只剩下雨和纸的呼吸，她把布片轻轻放在那页空白上，指尖按了按，仿佛按住了一个心跳。“那就写吧。”她说，声音里有猫一样的猜忌，也有小孩的决绝。画师举起笔，笔尖未落。窗外的灯一盏盏熄灭，最后一盏留下的光，把两人和那条尚未成形的尾巴拉长成一道影子。笔尖颤了一下，像是在犹豫是否穿透纸，也像是在犹豫是否要让一个名字真的开始呼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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