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开始得很轻。像有人在铁皮屋顶上撒盐。林瑶站在楼顶的风口,手指贴着胸前那块还显得太新的金属面板,冷得像是一把没刃的刀。她的呼吸浅而急,能听见胸腔与雨水在同一节拍里敲打。
旁边的陶头子把外套甩在矮墙上,雨打湿了他的短发,却没湿他的语气——干脆、粗糙,像是在磨木头。“别玩花样了。要是这玩意儿真那么费事,咱们早放了。”他把话塞进风里,又像把砖头扔给她,声音沉。
林瑶没有回话。她把手伸进面板的缝隙,金属里传来一股低温的振动,像远处地铁的低鸣。手指触到内部,一阵脉冲窜过掌心,她抬手,目光很快定格在自己的手背上,一条细小的红痕已经浮出来,像是被针挑过的线。
通讯器里,教授的声音慢而干净,/语速像在讲课。“不要急,林瑶。先稳住呼吸,感应场会顺着你的律动与心跳同步。记住,控制权始终是在你——至少理论上。”他说话时像在铺一张网,每句话都有缝隙,让人往里钻。
林瑶紧了紧手指。雨声把教授的话削成零碎。面板微微亮了,纹路沿着她的指缝往上蔓延,像冷箭。她能感觉到某种东西在等待,一种既不像疼也不像痛的期待。在这一刻,风像决议一样往外推,整座楼都像要弯一下背。
“要开始了?”陶头子问。他的声音里有急切,也有怕。话里藏着赌注的味道。
林瑶点头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她闭上眼,方法是这么简单:不去思考,不去想任何东西。她想起小时候躲在阁楼上偷听母亲唱的歌,那歌无害得像黄油,可以抹平耳朵里的疼。她用那条几乎被遗忘的旋律当作锚。
光猛然地炸开。金属像花瓣一样向外翻,下一秒又回缩,像有生命。面板贴合在她的胸口,重,精准。她听到自己袜子摩擦屋顶的声音,听到雨在塑料水桶里积出一圈环形的涟漪。疼来了,不是猛的一下,而像锯在慢慢切过骨头的软处,延展,深入。
她张开眼睛,视线被极细的光线切割成无数碎片。面板里有东西在闪——不是屏幕,也不是符号,而是一个小小的黑白照片,湿漉漉的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。林瑶觉得胸口被敲了一下,硬物滑到她的肋下。她伸手去抓,指尖碰到的是纸。
陶头子一声低骂,声音像要把她从里面拽出来。林瑶把照片抽出来,雨水把照片上的字迹模糊到近乎无法辨认。她用另一只手按住纸角,指关节发白。照片背后,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——她小时候学会的那种,稚嫩却笃定。
“欠你。”三个字像冰渣钻进她喉咙。她的手在抖,照片上的纸纤维嵌进掌心,疼得像被刀割。林瑶没有叫出声,只是把纸贴到胸口,那行字被面板的光吞没了一半。雨在她的睫毛上堆小山,像是被命令要看着。
教授的声音变了,短了句。陶头子靠近一步,突然不那么粗糙。“你还记得吗?”他问,话里有投降,也有恳求。
她把照片扔在地上,纸在风里翻了两个圈,最后贴在排水口上,不动。林瑶弯下身,目光直直地扫过那张湿漉漉的脸。照片里是个小女孩,两只手向前,笑得没有边。她的胸口像被人从内侧抽走了一块。
面板的边缘开始变形,像是要融进她的皮肤。林瑶感觉到一个名字在胸口被挤压、被抹去。那种被剥离的感觉比疼更刺。她抬头,视线穿过雨幕对上陶头子的眼睛,那里有惊恐,也有一种无法言说的解脱。
她轻声说,声音细到像被雨吞没:“你们欠的,不只是钱。”
风又一次推来,铿锵有力。面板与皮肤合二为一的边缘闪出一声干净的响,像金属啮合的牙。林瑶的手指按在胸口那道新生的痕上,指缝里渗出水和血,混成黑色的光。她忽然看到自己胸口的映像——不再是她的脸,而是另一个小女孩的侧影,背对着雨。
陶头子喊了一声,却被刀切般的寂静吞没。林瑶的嘴角弯起,快得像断线。不是笑。像是答案的断句。
面板里的光淡了,雨声回到原来的节拍。她抬脚想离开,发现靴子湿了,脚下的水洼倒映出两个名字。她抬起手,掌心上那一行稚嫩的字已经被烙成了薄薄的灰。
她把手握成拳,拳心的疼像有回声,在胸腔里一圈圈荡开。林瑶低声说,一字一顿,像把石头掷进深井:“还债——从今晚开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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