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光像刀子，斜着从百叶缝隙里割进来，把桌上散乱的信件切成一条条明暗。茶杯边缘有一圈旧咖啡渍，被我留在这里的那天起就没洗过。空气里是冬天干硬的味道，和一点点被遗忘的汗。

他坐在靠窗的椅子上，背对着光。手里拿着一把普通的勺子，在瓷杯里搅动，发出细小、节律的声响。那声响像他，一个人在房间里给自己做节拍，像是为了不让别的声音进来。我站在门口，门链还挂着，像一个迟疑的证明。

“你什么时候回来的？”我先开口。声音比想象中平静。平静像一层薄冰，下面是裂缝。

他没有立刻转身。勺子停了一下，又继续。勺子碰杯边，发出一声清脆的声音。“昨天。”他终于说。字短，像砍过的木头。

我走过去，手指碰到桌面，指尖能摸到那圈咖啡渍的粗糙。放下去的东西突然都有重量。“你……为什么还要在这。”话没完。

他抬头。眼睛里有光，冷得近乎透明。“这是我的地盘。”他回答得干净，没有恳求，没有怨恨。像是在念合同条款。

我的笑断了。笑声很小，像划破纸的声音。“你走了两年，陈述你的‘地盘’还这么像是你的功劳？”我想证明自己愤怒。可当话被说出来，声音里带着抖。

他把杯子放下，指尖留下一道浅浅的水印。他站起来，整个人没有多余动作。走到窗前，拉了一下百叶，冬日的光变得刺眼，投在他的侧脸上，勾出硬线条。“我没走。”他说。

那句“我没走”，像一把扭开的锁。空气里某个位置坠下东西，像是我胸口的一块玻璃。

我转身翻抽屉，手在熟悉的物件里翻找。旧发夹、信折、还有一本破旧的笔记本。笔记本里夹着一张照片，照片背面有我的字——我小时候学写的歪歪扭扭的签名。照片上是床边的一隅，很模糊，像夜里的影子。但那张照片里有我熟睡时挽着的手，和旁边他模糊的轮廓。

他靠在门框上，声音柔得出乎意料：“我拍的。那天你回来了，睡着了。我怕你走了，我就拍了。”他的话像平铺的石头，落在我脚下，稳稳的。没有解释的热度，只有事实本身。

我把照片举到他眼前。他的手指轻轻碰到照片的边缘，像是怕弄皱最细的东西。“你什么意思？你说你没走，可你不管我，不回信息，也不接电话。”我开始快说，像要用语句堵住空白。

他闭了闭眼，再睁开，声音更低了，像是在称量每一颗字的重量。“我在每一个你走的夜里等你。我等到光都冷了。等不下去的时候，我就拍一张照，证明你确实在这个世界里存在过。”他停了，像是怕声音里溢出的东西会烫伤房间。

我的手在抖，照片的冷面压在掌心，像个小小的罪。记忆像老胶片一样被拉长——他曾经的承诺是具体的，实到可以拿出来称量。可是这番在场，替换不了两年空的距离。

他忽然走近一步，指尖在胸口轻点了两下，动作细致得惊人。然后低声说了句：“我把你的名字纹在我身上了。”话说完，他卷起袖子。

袖口下的皮肤白而紧，一条字母线条从隐约可见的位置延伸出来，字迹不是成熟整齐的英文，也不是漂亮的汉字，是我小时候写的那个歪歪扭扭的名字。墨色沉淀在肌肉下，像永远不会褪色的影子。空气在那一刻停住了。屋里只剩下心跳，和一个名字被刺进皮肤的声音。

我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里掉下一滴东西，重重摔在地上。那是一种被标记的疼，和被占据的冷。我背靠着门，手指无意识地掐住自己的臂膀，感觉皮肤被压出白印。

他退回一步，声音变得更静。“我不是要你回来。”他说，像在切割最后的残渣，“我是怕你忘了我。”

我想骂他，想哭，想把那条线从他皮肤上撕下来。但是话在喉咙里粘成了湿布。我看到窗外斜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，像一把把门关上的手。

门把处，我的钥匙滑了一下，从指间掉落，敲在地板上，发出清冷生硬的回响。那声音像审判，也像结论。房间里突然安静得像能听到裂缝扩散的声音。我弯下身去，捡起钥匙，指尖碰到冷金属的一瞬，世界像被按了暂停键。

更多有关我的世界只有他请从目录分章节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