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下着细密的雨，像磨不尽的时间。客厅的老钟咔嗒得迟缓，像在拖字诀。灯光薄得像一层旧布，照在沙发上打着褶的被褥，和儿子脸上一片没睡醒的影子。父亲把门踹开，靴子碰掉半截水珠，声音重得把空气震了一下。

“醒醒！”他用掌心按在儿子的肩胛，力气大得像搬过一辈子机器的手。儿子翻了个身，睫毛上挂着雨珠，像要滴下来的小事。父亲的指节发白，像老木头摩挲新布。没有客套，压低声：“衣服收一收，今天去报名，别在屋里当废物了。”

儿子坐起，声音轻，像拆信：“你又开始了。”短句，带一点自嘲。他嘴角欠缺笑意，像被洗过的布。父亲蹲下，检查他衣领上的油渍，像检查一件机器有没有缺件。“改造，就是把你这毛病抹了。”父亲说话时有南方口音，硬而快速，像锤子敲铁。

厨房的水声在两人之间分出节拍。父亲拿出剪刀，剪刀在灯下有冰冷的光。他要给儿子剪头发——像要从外表开始修整那内心做不成样的“成绩单”。儿子把头低得更低，指尖在裤缝里绞着线。剪刀落在头发上，响得近；发丝掉在地板上，黏着油渍与米粒，像被剥下来的旧标签。

争执收拢成一句话，短促又密章。儿子把一张纸塞到父亲手里，指甲缝里藏着灰。“你看。”信纸角已经卷起。父亲展开，字迹歪斜，是儿子笔下的句子：‘我把想要的自己锁在抽屉里，给你装个样子。’四个字像刀口，割进父亲的掌心。剪刀从指间滑落，金属的声音撞在瓷砖上，清得刺人。

房间安静了。父亲的嘴突然张不住，像机器里出了堵。外面雨更急，水打在窗台上，像有人重复敲门。父亲把那纸对着灯光看，字里没有怨，只是一个事实：儿子在演戏，为了让他放心。父亲的手开始颤，第一次他不知道该用力把儿子“改造成”什么——技能？习惯？还是别人的期待？

他坐到餐桌边，把剪下的头发一撮撮放在掌心，像数着过去欠下的账。雨滴从窗框往下滑，一道湿痕把灯的反光拉长。儿子在门口站着，像小说里没人告诉他该怎样退场的角色。父亲看了久，然后声音低到像怕惊醒柜子里尘封的东西：“那你告诉我，怎样做，才能不让你戴着那副面具？”儿子没有回答，只把那张纸再折好，塞进父亲的手心，纸边磨出一圈白。父亲把纸贴在胸口，指节碰到自己衣襟的一枚旧工牌，冷得像铁。窗外的雨没有停，他感觉到，从今以后，改造或许要从他自己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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