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夕阳把宫墙拉成长长的影子,风在灰瓦上翻书。院子里冷,石阶边的冰迹像薄膜,脚印被刚落的一阵雪悄悄抚平。公主坐在矮石几上,手里转着一只小木鸟,指甲里还有泥,鼻头冻得通红,却一直在低声哼着同一段不全本的曲子,像钟摆,往复。
“该回去了,别赖着。”老太监的声音从门口落下,像砸在瓦片上的石子,干脆利落。声音后面带着汗味和盐腥,话不多,像刀口。
公主抬眼,眼里的光像被雾气揉皱了。她说话总慢,像把词从口里一块块捞出来再摆好:“回……去?”她的语气平静,几乎没有重心。
近旁的婢女小梅快步上前,恭敬中带着颤音,“小姐,皇上有旨,需回内府。”她的每个字都小心包着,像怕触到暗处的刀。
太监不接话,他伸手要去取她头上的发辫。公主没有躲,只是把木鸟攥得更紧了,指节发白。风把她的发丝吹到额前,她没有推开,像连风也不想动弹的浮木。
太监的手粗,动作像在剥一条老布。他掀起发辫,幕后露出颈项,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发皱,皮肤上藏着一个小小的痕迹,形状像被火烙过的弧。太监的手指微停,节骨紧了。
空气像被按住。公主把头侧过去,轻声说:“妈妈也有一个,你也有。”她说这话时,嘴角没有笑,只有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确定。
太监忽然变得干练得像刀背。他把从辫子里抽出的红线摔到地上,红线端头还有黑褐色的斑点,像小小的暗符。小梅弯下腰想去拾,动作却被太监一把横过来挡住。“别动。”他得意地笑,笑声里有算计的光。
这时,院门外一个人影出现,是教习李文,衣袍垂得像书堆。他走近,步子缓,语句长而平,“若按史册,血痕与记号并不能定真伪,但若此物属实——皇室之系,会因此翻涌。”他说完,目光落在发后的那道痕上,眼里没有惊喜,只有在测量重量的冷静。
公主把手里的木鸟递过去,木头有一处被掏了个暗格,暗格里藏着一小截羊毫纸,纸上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。太监打开,眉眼忽然塌了下去。纸上的字像刀片,割在他心上——“别回去。”
院子里一瞬间只剩呼吸。小梅的指甲在掌心磨动,公主的眼睛盯着那纸,像看见了很远的路。太监的手开始颤抖,他收起笑,换了一张表情,像换了件衣服,声音变薄,“回宫,立刻回宫。”
公主的笑出奇地安静,她低头把被掏了暗格的木鸟又塞回怀里,指尖碰到纸边的灰。她说:“妈妈不让我回去。”话说得轻,却像一根针,穿过了每个人的胸口。风从宫墙上翻了过去,带走了纸张的一角,露出下半行字:一个名字,和一个镇静得惊人的命令。
太监的影子在雪地上纵长,像个要吞下院子的大手。他抬手,声音里是他从来不露的冷,“带她回去,路上,严密守护。”他说完,抬脚向内宫走去,每一步都带起断石的回声。公主站在原地,手里的木鸟里藏着母亲的告别,而她的唇边,却弹出一句被风吹成碎片的笑:“别拿走我的鸟。”
木鸟落在雪里,红线被雪吞住一半,另一半还在空中摆动,像一把没收回的刀。公主侧首看着那一半红线,目光空旷而又确定——院门合上的时候,红线在雪地上写下了一个字: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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