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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把窗外的灯都揉成了流动的黄,滴答在檐缝上像心跳。书房里只亮着一盏台灯,扇形的光切开夜,照在墨宴的侧脸上——刀削般的轮廓和一只握着茶杯、指关节泛白的手。茶杯里浮着一片被风吹得碎开的花瓣,像是一张还没来得及说完的话。
门口的脚步声在门廊处停了三秒,像是计算了好的距离。苏清歌站在门口,风把她的发丝按到额头上,湿了边缘,衣襟有几个不规则的水渍。她的声音低得像被雨压扁了:“墨宴——我来了。”
他没有应声,只把茶杯放下。杯沿敲击桌面的声响很清晰,像是把房间里所有的空气分割成两半。他抬眼,目光里没有温度,却有个速度,让人知道这目光可以切断谎言也能剥开皮。
“站那儿别动。”他的话简短,像命令,也像习惯。苏清歌仿佛被这句话系住了脚步,肩膀有一个慢动作的释然。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衣角的水迹,像是在数着什么。
老周从门后探出头,声音粗且干:“小姐,外面雨大,要不要先脱了湿衣服?”他说着,把粗糙的大手磨了磨掌心,那动作里有多年随侍的本能。苏清歌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——像是在与自己争执。
墨宴站起,衣摆没发出声响。他走过去的每一步都很精确,脚跟落地的节拍和窗外雨声开始对话。他把围巾接过,动作不带温度,却停在苏清歌肩头。围巾的羊绒在她颈后留下一阵余热,像是一种未被允诺的保护。
她低头,声音里有一点不易察觉的颤:“我……很抱歉,来晚了。”话像是自过去挖出来的碎石,带着尘土。墨宴没有看她的脸,只看了看她的手——细长的指节,左手无戒指,指缝里还有雨水。
“你是谁的抱歉?”他问。不是寻常的探问,而是把过去铺成一个试卷,等她一字一句交回答案。苏清歌吞了吞口水,指尖不自觉地抓住围巾的边:“是你的。和……和那人的。”她停顿,像是怕一个词语会让空气塌陷。
房间里沉默了,连雨都像是学会了静听。老周的呼吸在门廊处变得更粗,他想说话,却又一下把话吞回去。苏清歌抬起手,掌心有一道淡淡的白印,像被长期压在某物下留下的痕迹——几乎看不清,却扎人。
墨宴的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,指节发白。他的声音变得更轻,但那轻是刀锋磨得更薄:“她的名字?”
苏清歌闭了闭眼,像是在把什么从胃里扯出来。她的声音像撒细沙:“我写过名字,很多很多次。可每次写完,都把纸折好藏进书里。”她伸手不经意地从外衣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的信纸,边角被雨打湿,油墨晕开成小云团。
墨宴接过信纸,手指与她的碰触短暂,却像电流在掌心走过。他展开纸,字迹歪歪扭扭,熟悉而陌生——那是他的名字,用她的笔迹写成,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别让别人先把你忘了。纸的最角落,有一处被刻意擦拭过的痕迹,像是有人用指甲狠劲儿地刮过,露出下面浅浅的血迹。
老周在门口咳嗽了一声,声音里带着压制不住的愤怒:“少爷,你要怎么样?”他的声线粗砺,像打碎的碗沿,但话里的词比他更慌乱。墨宴抬头,看着苏清歌,视线里有一丝动摇,然后他把信纸折成一条又一条,像是要把那一句话折成无法拼起来的碎片。
苏清歌的眼泪没有流出来,只是湿了眼眶,像浅海里的落潮。她把另一个手伸过去,手背有一道细长的疤,从掌心延到腕处,浅而不显。那疤里藏着一个小小的刺:用针微刺的印记,像是把某个名字刻在皮下的窃笑。她的声音像纸边被风刮起:“我记得的不是你做过的恶,而是你不曾说过的名字。”
墨宴的脸微颤,像瓷器上被轻触的裂缝。他没有笑,也没有怒,只是把信纸揉成拳头大小,握得发白。窗外雷声又响,像是给这个夜里最后的一个念头鼓掌。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,把纸塞到胸口,指尖按了按,像是在按住一根抽动的弦。
“别走。”他终于说,声音里没有命令。寂静里,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,扣进了房门的闭合。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新鲜的脆弱,像骨头被外力碰触。苏清歌站在灯光与雨影之间,她的侧脸被光割出一条线,像刀光。
她转身,门把手在手里凉得像个陌生人。肩上围巾落下,地上留下一圈阴影,像被人从记忆里撕下的那页最后一张信纸。门缓缓关上,关得不是声音,是一种无法回头的选择。墨宴站在台灯下,信纸在他手里渐渐碎成黑色的点,他抬头看向窗外,雨洗净了街灯,也洗不去那一抹深刻得像刺的记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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