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只剩一盏,黄得像快要塌下来的屋檐。顾北行从门口脱下靴子,脚踝处的雪水在木板上散成一圈细小的水渍,声音被屋子吞进去了。门廊里没有人迎接,只有一只翻倒的茶盏,茶水沿着裂口慢慢滑出,像一条没有归处的河。
他蹲下,指尖探进茶水,带起一股淡得近乎无味的茉莉香,然后是更深的木质香。手指有点发凉。盏里粘着两处细微的唇痕,颜色不是红,是被时间揉薄的珊瑚色。顾北行合上眼,房间的角落像被针点上了暗蓝——她昨夜还在。
“小姐不在屋里,老爷。”阿彩的声音从门外挤进来,带着喘息,像被门缝掐住的藤蔓。她惯用闽南口音,字句里有风吹过晒谷场的粗糙。阿彩推门进来,手里拎着一只小箱,箱子里有绣花鞋的一只,另一只不见。
顾北行没有站起来。他把茶盏放回桌上,镜片微微颤动。声音低,却每个字砸在木地板上有回响:“她走了?”
阿彩的手在箱沿上搓了一下,指节发白。“她连夜走的,没告一个人,箱子里只带了两件衣裳和这枚发簪。”她把发簪递上来,发簪的端头有一撮皱起的布——红色,像折断的心。
顾北行接过发簪,指甲侧压在金属上。金属凉在掌心,像是别人的冷意。他抬头看向二楼的窗帘,窗帘口还能看到刚被撩起的褶子,褶子里夹着一截半透明的纸,边角被火烧过的痕迹还在。空气里有松脂和煤油的混合味道,像通宵灯火后房间里残余的激动。
“她留下了什么?”他问,话像把刀,干净利落。
阿彩犹豫,声音收缩成针。“只剩这张纸,老爷。”她把纸折得小心,仿佛纸上有东西会破碎。顾北行接过,打开。纸上只有三行字,字很小,像是用指尖挤出来的:“别为我折了你。”
这句话在他手里颤了一下。灯光下,字迹的最后一个点被压得深,一处墨斑像是笔停在那儿的喘息。有人在楼下笑过,笑声被远处的雪吞掉了。顾北行站起来,步子慢,他的影子在墙上被烛光拉长,像被拉扯的布。
“她怕什么?”他声音收敛,像老树拽根。
阿彩把手指缝上的线头扯断,嘴里叼着两字,口音把字磨得粗糙:“怕难看,怕拖累老爷。”她说到“老爷”的时候,眼角动了动,像要放出一滴盐来。
顾北行把发簪对着灯光转了两圈,金属反光切到他的指缝,影子像一道裂痕。他忽然记起昨夜她靠在窗台上,用力把手臂绕过肩膀去盖着额头,那一瞬的背影。他的手不自觉用力,指尖被发簪划出一道薄薄的口子,细血顺着掌心流下,温热。
他把掌心贴在纸上,血和墨在纸上并不相容,墨被染开一小圈,像被灯火吞去的字迹。顾北行没有抬头,只说了四个字,声音刮着夜风:“她去了哪里。”
阿彩咽了口唾沫,忽然把话说得更直:“有人叫了马车,老爷。有人在府外喊她的乳名,说要等她一程。”
窗外,远处有车轮拍打积雪的声音,像一个迟到的预告。顾北行听到那声音,瞳孔里跳出一个算不清的念头:如果她上了车,便再也不会有人知道她为何心慌付诸行动。若她未上,那她曾留下的每一件小物,都像刀子一样被反复摩擦。
他走到门口,推门。寒风把一段红色丝带刮到门槛上,丝带被雪水拽湿,边缘卷成了纸鹤的翅膀。顾北行捡起丝带,丝带上粘着一撮细小的泥土,还有一张小小的纸条,纸条上只有一个字,写得歪歪扭扭:走。
他说不出话。嘴唇干得可以把字拆成两半。阿彩退后一步,脚在雪水里溅起一圈透明的圈,像是有人在地上刺下了圈套。
他把丝带绕在手指上,手指上血色和红丝交织。门外,车轮声更近,雪地上已有两个深深的车辙,直指南方的方向。顾北行松开拳头,发簪在掌心坠落,撞击出一声清脆而孤独的响。
他没有叫她的名字。只是把那枚发簪夹在指间,像握住某种即将断裂的诺言,然后朝院门外走去。雪落在他的肩上,瞬间湿透了他的军服,像是别人的手在他背上放了一把冰冷的东西。
门被推开,外面是一条被车轧出的黑色痕迹,直通向消失的远方。顾北行站在门口,呼吸里全是晚上和她离散后的余温。他低头看了看紧握的发簪,唇角没有笑,也没有怒,只是一句话,在胸腔里刺得像针。“等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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