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最里头有一扇铁门，半掩着，锈迹像旧日的记忆在阳光里翻白。柳叶落在门槛上，湿软，贴住脚趾时发出细碎的声音。小莲把手搁在门上，冰。铁的凉意像从别处借来的呼吸，短而突然。

“别碰。”声音从侧边冒出来，粗，像磨过砂的木头。是老赵，手里还拎着一把剪枝的铁剪，动作停了一拍，眼底却没移动。老赵从不多说话，他说话像扔石头：简单，重。

“为什么？”她低了声。声音缩进衣领里。院子里有风，风里有泥土和草根的酸味，像一条老狗翻过外套底下的旧伤。

老赵只用下巴指了指那扇门，嘴唇抿成一条线，“不该去的地方就别去。知道吗？”每个字落下都是小石子敲在铁皮上。话里没有理由，像门锁本身。

方姨从窗边出来，围裙上有些面粉的白点，她的说话方式像在念账，“小姑娘，要懂规矩。院子有记忆，记忆有规矩。你们这些小的，总以为规则是给别人写的。”她轻轻抻了抻围裙袖，字字有分量，像老式秤砣慢慢落下。

小莲的手指沿着门缝摸索，指尖碰到一枚小小的铁片，半埋在锈里。她抬头看了看两人，又把指甲伸进去，用力抠出一个被泥土包着的东西——一只缩小的童鞋，布面褪了色，缝了又开，白线像细小的伤口被反复缝合。

方姨的脸抽了一下，老赵背脊微微落下，像被绳子扯了一下。院里的空气一下子沉得动不了。小莲把鞋翻过来，鞋里有一条皱得像纸的东西，角被蛀过，像老照片的边。

她抽出纸来，纸上是孩子气的字：妈妈，别走。我记住了。字迹歪斜，笔画里有停顿，有泪水挥去的痕迹，像被人用手背在纸上擦过。

这一行字没有任何解释，却像锋利的针从某处穿过她的胸。她记不起自己真正的来处，也记不清为何胸口突然被刺下一道回声。老赵的手指在剪枝刀上磨，声音不大却能听见。他终于说，“有人等过，门开过，也关过。不是每个人都能走出来。”

小莲把鞋按在掌心，纸在她指缝里碎成白屑。她抬头，视线落在铁门那条缝里，缝里是更深的绿，暗得像未说出口的秘密。她伸手去找挂锁的钥匙——那把钥匙一直藏在她衣服的口袋里，冰冷，像已经预谋好的决定。手指拧住钥匙，门锁在她手下回响，声音细长又干脆，像有人把最后一扇窗户关上。风带着花香从门后涌出，像一个从很远处回来的名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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