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泡低垂，黄得像个老人的眼。雨沿着窗框慢吞吞地滑下，又在窗台上章成一圈小水坑。桌子上有半碗凉了的稀饭，边缘已经结出一圈薄膜。顾清欢拧着袖口，手背上的青筋像细密的绳子，指尖蹭到碗沿，发出轻微的金属声，她抬头，眼里有冷，却不动声色。

门口的影子像一把黑刀被撑开。顾承靠在门框上，夹着根快燃尽的烟，声音像旧录音机，粗糙却能穿过空气："你回来了。"他的话很短，像丢下一块石子，看谁去捡。

顾清欢把碗推远一点，碗与桌的碰撞声在房间里回荡，她不看他，只是侧过脸，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念账："回来处理父亲的事。"每个字都像是把钉子钉进木头里，准确且不可移位。

顾承抽出最后一口烟，指尖的一点火星落在脚下的破地毯上。地毯边缘被磨出一圈褪色的地平线。他的口音带着老巷子的沙哑，吐字断断续续："别装寡。钱的事——你知道的。"他甩出一句，却没有把话绕开痛处。

桌上有个铁皮盒，边角起了微微的锈。顾清欢伸手，指甲缝里还有凉薄的灰，打开盒子，里面整齐地躺着一叠发黄的账单和一张褪色的照片。照片上两个孩子站在老槐树下，阳光比他们的笑还强。有人在脸上刻了一条划痕，从眼角划到下巴，像是在画上去的一场审判。

顾承的手忽地抬起，碰到照片的边，动作很小，像不敢让那张纸受惊。他的声音更低："那年......"他说不完，咬住了一个音节。顷刻间，房间里的空气像被铁门关上，紧密得喘不过来。

顾清欢抿了抿嘴，笑没有进入眼："你当年走得干净利落，要是连脸也洗不干净，还不如不走。"她打开抽屉，摸出一块陶瓷碎片，白的透亮，边缘锋利。她把碎片放在掌心，像端着一杯烫得发痛的茶。

顾承的眼里有东西滑过，像被旧镜子反射的一点光，他突然站起来，桌子发出一声抗议般的吱呀："你别拿那玩意儿。别有事儿就翻旧账。"他的句子短而硬，像生锈的钉子钉进怀里。

她把碎片推到他面前，指尖不小心划破了一条浅口，血珠静静地冒出，沿着指缝滑落，滴在那张有划痕的照片上。血液很红，落在纸上像一朵突然开了的花。顾承的手颤了，声音变成了谁也没料到的平和："那年我没带你走。"他说得很轻，像交出一个定时的炸弹。

顾清欢怔住。屋里只剩下雨声和两个人的呼吸，呼吸都被掐住了。她的手指按着血迹，指尖冷得像铁。"你没带我走？"她的声音被压住，像冰碴剃过嗓子。外面雨似乎停止了，滴在窗台上的最后一滴，像是非要把这一秒固定住。

顾承把头转开，眼角有一条旧疤，像是在夜里偷偷亮的答卷："有人拿走了你的名字。"三个字像刀，缓缓落下。他没有看她，像是在看墙上那道熟悉的裂缝，像是在说给自己听。顾清欢握着碎瓷，手掌的疼痛把一阵极远的东西拉回到现在。

她把碎片贴到窗前，透过那狭窄的缝隙看他。雨后空气里有凉，灯光把他的影子拉长，像被切开的两个人。她把声音压低到近乎不存在："明天我要你告诉我是谁的手，把我的名字交给了别人。"话里没余地，像把钥匙扔进了井里。房间在这一瞬像被关进了冰柜，只有两颗心继续烧，温度不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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