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檐下的风像被弦带走了，敲在石阶上发出稀薄的节拍。易铭把琴铺平在膝上，指尖还有余温。灯油低着，发出嗅人的气味，木桌上的杯子边缘沾着一圈旧茶渍，像是时间在纸上写下的年轮。

“别急。”门外传来粗重的音，像石磨。老屠蹬掉鞋底的沙土，踏进来时目光扫得短而准。他说话总是缺了尾音，像把话硬挤在喉间：“今天要是输，你就别想再弹那把琴了。”

易铭抬眼，灯光划过他脸上的一道浅疤。那疤不是战斗留下的——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冷冷划开，他从来不说起。语言在他口里收紧成短句：“弹过便知。”

方叔坐在靠窗的椅子上，手里有一本半破的经书。他不急不躁，翻书的节奏像是给屋子做标点：“琴有旧伤，音有旧情。易铭，你知道自己在弹什么吗？”他问，眼底是学者惯有的探针。

易铭把拇指轻轻按在琴弦上，不去动。手指上的茧像碎岩，反光却柔和。他的目光落在琴身的一个细缝处，那里有一道不规则的线，像人写错了句子后连着划掉的痕迹。风把窗帘吹得斜斜，影子在地上拆成碎音。

他终于开口，声音低得让人必须倾耳：“弹的是我记得的，还是别人记我的？”短。冷。像刀子绕着话柄。

老屠笑了，笑声粗而短促，“你总爱玩文字游戏。只要你弹，我就听——别找借口。”他伸手，从怀里掏出一只木盒，砰地放在桌上。木盒的盖子被翻开，一张折得生硬的纸滑出来，纸边已经发黄。

纸上的字是熟悉的，像是一面旧镜子撞见了他。笔迹是他自己的笔迹，但字里行间的语气却不属于任何时间：‘明日，你将不再弹奏。’他眨了眨眼，像听到胸口里突然被人捻了一下。他的手指抖了。没有人发出声音，空气像被弯曲了。

方叔的眼神变了，慢慢从学者的平静转为不易觉察的锋利：“字迹能骗人吗？抑或是时间在纸上开了个玩笑？”他把话往里收，声音变得有书卷的空洞。

老屠的笑声消失，他的脸比木桌还冷：“谁写的？”一句话，把屋子里的空隙都收拢了。易铭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那张纸又塞进盒里，动作轻得像是怕惊醒什么。

他把手放在琴上，手心贴着那条旧缝。然后，他弹了一句极短的旋律——不是为了比赛，也不是为了应战。琴音落下时，像是一根针把人的肺刺了一下，屋里的人都收了呼吸。

琴音停了。易铭抬起头，眼底有光，但不热：“你们都在等一个结局。可结局从来不跟人商量。”他站起来，声音不过是屋檐下风的余音：“明日会怎样，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，今天必须把这把琴弹尽。”

窗外有远处的犬吠。一片寂静之后，老屠走到门口，手掌搭在门枢上，像要把时间扣紧：“那就弹罢。别把午夜福利视频等成了白痴。”他的话短而硬，像铁环落在地。

易铭回到琴前，灯光把他的影子拉长，影子在地板上分成两半。他抬手，指尖触弦——那一刻，他的指缝像被什么认了出来，血色没有流出来，但像有东西在他胸里被点亮。纸条仍在木盒里，像一颗定时的心。

琴声起，缓。然后渐紧。每一段音都像剥下一层睡眠：记忆、怨、温柔、嘲讽，一层层被抽离，最后只剩一道人影在灯下，影子里藏着一封未来的信。琴音忽然停在半句，像被人掰开了中枢——屋里的人都听见了那个缺口，像是心脏漏了一拍。

他放下手，手指微微发白。方叔突然走近，低声问：“你真的写了那封信？”易铭没有回答。他把手伸进琴盒，再次摸到那张纸，指尖带回一股冰冷，纸上某处被折出一道剪刀般的裂纹，像是命运在纸上预先留下的刀口。

他把纸递给老屠，声音很轻，像是放下一把绝对的赌器：“读吧。明日会告诉你答案。”老屠接过纸，手指僵了一下，纸上那句字在烛光里摇晃，像要掉进人肋下的寒窟。

门关上了。风停住，像是别人在屋檐上踩了一脚。易铭站在灯下，手里还留着那一点冷意。他的影子在地板上慢慢缩成一条线，然后断了，像有人用剪刀把世界剪了一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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