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院里的洗衣绳上还挂着昨夜没来得及收的衣服,布料被寒风掰得啪啪作响。容鸣站在门框里,手指绕着一杯冷了的豆浆,指尖泛起细小的颤。他不看喝剩的豆浆,视线落在对面窗台上那只褪色的布娃娃,布娃娃的眼珠一颗缺了,线头像失了力的心跳垂下。
“又来了?”老方从屋里探出半个头,声音像踩过碎石的轮子,粗硬而干。容鸣没答,只是把杯子放回桌上,杯沿刮出一声清冷的响。老方迈步进来,脚跟的泥点在地砖上留下一撮黑。
“老板说了,不能迟。”老方把话像硬面包一样塞给容鸣。说完,他又忙活开了,动作不耐烦,拿起拖把,拖出一条湿线。空气里有拖把水和陈米的味道,粘在人的鼻腔里。
容鸣的嘴角动了一下,很轻,像人试图把一块石头从喉头吞下。他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,声音薄得像纸片:“我知道。”他的话条理性很好,字字干净,却没有热度。
门外来了脚步声,细碎而有节奏,是那位总爱戴着眼镜的顾博士。顾博士的眼镜框在清晨的光里反射出一圈冷光,他说话有条有理,像念一段旧课文:“容鸣,你昨晚的台词有些平板,情绪层次不够,观众无法跟随。”
容鸣抬头,眼里有瞬间的光,像有人把灯点燃又立刻熄灭:“是。”声音里没有辩驳,只是一种机械的服帖。顾博士走近,指尖轻轻敲了敲他的下巴,像是在检验瓷器是否裂了:“不要只告诉我你不想活了,告诉我你为什么不想活。”
这句话像一根冰针,从眉骨端直插进胸口。容鸣的手抽了一下,杯沿碎了,豆浆溅在桌布上,留下一圈灰白的斑。屋里静了两秒,像缝合的伤口。
外面的风把洗衣绳上的布片翻了个身,院子里一个小孩的笑声从远处飘来,尖利而没来由的欢乐,像被水冲过的砂石。老方瞪了眼窗外,又瞪容鸣,指着门口:“你还站这儿干什么?今天排练,准点。”
容鸣做了个决定式的深吸,胸腔像拉满的风箱,声音终于有了重量:“我不想再按剧本活了。”这不是一句抱怨,也不是寻死的呐喊,而像一件冷兵器,把屋子分成了两半。顾博士的眉头动了,像被触到旧伤。
“你想怎么活?”顾博士问,问句像测量体温的温度计,慢慢探进来。容鸣把手插进衣袋,摸到一张皱成球的照片,照片边缘被反复摩挲得起毛。他把照片拿出来,放在桌上,照片上是一个小女孩,嘴角沾着冰淇淋的融化痕迹。
老方凑过来,一眼扫过照片,眯起眼:“谁的孩子?”话少,声音像砸铁。容鸣没有回答,指尖在照片边缘写字般的颤抖:‘别走。’那四个字淡得像用刀刻在薄冰上。
屋里的空气突然变得沉重,像被蒸汽压住。顾博士伸出手,想去拿那张照片,手指却停在半空,像是发现了什么:照片背面,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一句话——“如果他是炮灰,我也想做他的炸药。”
三个人都愣住了。老方的肩膀塌了半截,像被风抽落的门板。窗外那笑声戛然而止,像被谁按了暂停键。容鸣慢慢站起,眼神第一次不避让,他把照片用力按在胸口,像把一把火埋进腹腔。
“我一直在写别人的命运。”他低声说,话里有割裂的平静,“今天,我要把自己的结局改一改。”说完,他打开门,门轴发出血腥的嘶嘶声,像旧伤被重新扯开。他的背影在冷风里拉长,像一条没有回头的线。
顾博士望着他离去的背影,手里的温度计掉在桌上,发出很小的响。老方将拖把靠在门边,手指抠着木柄,嘴里低低念叨:“这小子,真要乱来啊。”声音里有怕,也有期待。
窗台上的布娃娃被风吹得歪着头,眼里那颗缺了的珠子露出黑洞。容鸣的脚步声越走越远,院子里只剩下被撕开的纸张在风里翻飞,像一场未完的葬礼。最后,一张纸被风卷到窗下,露出上面稚嫩的字:爸爸,不要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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