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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深了。宫灯只剩几盏,像没说完的话压在檐下。公主坐在窗前,绣屏半掩,月光斜在绣花缎子上,像被人用指腹划过的冷痕。她的手指绕着一颗檀木佛珠,不急不慢,珠子碰在指节上,清清作响。声音很小,但在屋子里被听见的每一件事都显得重要。
外头传来脚步。轻碎。不是常来的内侍。她没有回头,只是让指尖更紧了几下。门被推开,侍女巧巧垂着头,手里端着一杯热茶,茶香里混着新翻被褥的味道。
“小姐,夜长人少,别着凉。”巧巧把茶放在桌沿,杯唇碰到了瓷碟,发出一声短促的响。她说话像往常一样直接,声音里有柴米的温度,没修饰。
公主接过杯子,温了口,茶不是苦的,也不是甜的,像一道没说完的告白。她的眉眼仍旧没有什么表情,但眼底的光在转,像钩子慢慢拉紧一根线。
“外头…”她有点出乎意料地问,声音低,像是怕惊动了月。
巧巧咬着嘴唇,迟疑了一下,“有人在花厅留了东西,说是深夜托付,说公主夜里不要睡醒。”
这句话像一粒小石子,丢进了她平静的水面。她放下茶杯,杯里剩的温度扩散。公主站起,脚步不急,一步两步,衣摆拂过檀木地面,发出干净的刷声。到了花厅门口,帘子一掀,月光和晚香交织在石桌上。
桌上有把折扇,布面已经褪了色,扇骨边缘咬着几个小小的水痕,好像有人把它藏进雨里再拿出来。扇面上夹着一枚小纸条。纸条缝着一朵干掉的梅花,一瓣淡得几乎看不见。
她伸手去拿,指尖先碰到了纸的边缘,冷。打开那一刻,她的呼吸变得短了。纸上是一行字:别让她知道。字迹粗糙,像男人的手写。再翻一层,里面还有一张更小的纸条,字是她认识的笔法——自己的笔迹,笔锋沉稳,字里没有回旋。
“如果他们问起,告诉他们孩子死了。”三行,回文似的,像某次被丁寧的命令。她读了两遍,第三遍像是被风抽打在脸上。她的额头轻微颤了一下,口唇抿成一条线。巧巧在一旁低着头,喉结有动作,但没有发声。
记忆里没有那几个字的来处。她记得抱过孩子的温度,记得夜里嗅到过小小头颅的汗气;记得有人在门口放下安睡药;记得——却拼不出一整幅画。纸上的字像一把钥匙,却打开的是另一个房间:空的,墙上钉着告示,字迹斑驳。“孩子不在。”
她的手抖了。不是因为冷。是因为那条她以为已经缝好的线被人一针一针揭开,露出血肉。巧巧想说什么,最后只是把手里的一把小剪刀放到桌上,刀尖闪了一下,沉默里像刀口。
“是谁给您的?”巧巧终于问,没了俏皮,有的是紧张的平实。
公主把纸条折好,放回扇面,动作很慢,像在把什么放回并不在它应在的位置。她抬头,月光照出半边脸的轮廓,眼里有光,却不反射。声音出来很柔,但每个字都有重量,“有人想让我忘。”
话落,外檐传来远处角楼的钟声,敲了三下。声音被夜吸走,又回到窗内,像一只小兽在四壁间徘徊。她的胸口里像被压着一块石头,既疼又凉。她想到那些被说要“鞠躬尽瘁”的字句想到宫里的规则,想到所有在灯火之下被默许或被抹去的名字。
巧巧的指甲在盘子边缘划出细微的声音。公主忽然笑了,笑声里没有喜悦,只有清晰的决断,“若是他们要我忘,我便让他们记起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要落下一场暴雨前的最后一阵静止。
屋里静了。月光越过窗棂,照在那把旧扇上,扇面上的梅花像是真的凋了。她把扇子合上,骨节有力。合扇的一瞬,纸条的边角被夹住,露出一条血痕,红得不鲜明,却扎眼。
她握着扇柄,指节泛白。然后她把它举到唇边,像在试味,又像在听。轻声说:“叫人来。”
门外有人应声。声音很近。像一把刀在口里转了一圈。公主低头看着手里那点红,喉头像被什么堵住。她从来没有在别人面前露出乱神的样子。今夜,却想把这一切都拨开,让光照进来。
帘外的风推了进来,带着远处宫墙下的松柏味。她抬头,眼里有一道决绝。月光下,她像是被磨平了所有柔软,只剩下一道锋。她把扇柄捏得更紧,声音低到了极点,“告诉他们:孩子死了,记错,是他们记错了。”然后,她在心底把那句自己的字掰成两半,扔进了空旷的夜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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