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把城市的边角冲得模糊，玻璃门上的雾气像被人用手掌抹过。林微站在门厅，手里握着湿了半截的伞柄，指关节发白。电梯里传来轻微的摩擦声和几声无关紧要的笑话，像它们从来没想过要告诉她什么重要的事。

前台的刘姐抬头，眼睛里有习惯性的好奇和职业的温度：“总裁让你上去一趟。”她的声音像按了静音键，迅速收回，然后又放下了。林微点点头，手背擦了擦伞，像在擦去方才还存在的某种期待。

章远的办公室在最深的那扇门后。门半掩着，灯光斜斜地打在长桌上，桌面上散落着几份合同，边角被压得卷起。章远没抬头，只把笔放在纸上，笔尖在反光里发出一条冷光。

“坐吧。”他的语气干净利落，像把刀刮过玻璃，声音里面没有温度也没有客套。林微坐下，椅子吱了一声，白色的天花板里藏着空调的低频嗡嗡。她摆了摆落在膝上的衣角，指尖感到一种奇怪的虚空。

章远把一杯还冒着热气的黑咖啡推到她面前，手指转了一圈，留下了咖啡边缘的淡黄圈。“公司今晚有个重要客户，宴会需要人手。”他一字一句，像是在说明一项工作任务。“你空档可以来填一下。”

“空档？”林微的声音低，但不是问。她看着他，像要从他的脸上找出那句话的重量。章远抽动了嘴角，不耐烦地动了动手指：“就是坐在那里，陪酒，代替我。一小时，不需要多说话。”他的语速并不慢，却故意留白，像是在给她标注一个位置。

窗外雨敲在玻璃上，敲出一行行细小的节拍。林微能闻到咖啡的苦，能看到桌上那张照片：章远和一个女人靠得很近，女人的笑容被折射成了两条曲线。她伸手去拿那张照片，指尖触到的是冰凉的相框，像触到别人拿掉了名字的历史。

“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？”章远声音更近了，扣字清晰。“客户需要的是一个形象，不是个人。你在合约里没有名字，但有一个空格。今晚去，把空格填上。”他把一张名片递过来，正面空白，背后印着公司冷峻的标志。林微看着那张纸，纸很薄，边角还带着未干的墨色。

有人会说这是工作的一部分。有人会笑着说，她还年轻，可以尝试不同的角色。但那一刻，林微的喉结跳了一下，像被人无声地捏了一下。她的手没有抖，伞柄却在掌心里陷进去一小圈。她想到了母亲匆忙做的饭，想到了那张大着空格的简历。所有被人当成临时填充的记忆，像潮退时露出的暗礁。

她站起来，低声说：“我会来。”声音里平静，像关上了一扇门后的回声。章远点了点头，起身送她到门口，门口的雨声把两人的身影拉长。临别时，他又补了一句，语气不容置疑：“记住，只坐好。别填满你的字。”

林微打开伞，伞面的一角还挂着一滴未落的雨水。她抬头看了看那栋亮着灯的楼层，楼里的每个空位都像一张等着填字的试卷。她把章远递过来的名片收进钱包，指尖触到那一片空白，突然觉得心里有一处空白被谁先行签上了字。

电梯的门在她身后合上，里面的光在玻璃上折回来一条白带，像一柄刀把她和办公室切成了两半。她说不出眼泪是不是该在雨里滑落，还是该在那张空白的名片上按出自己的名字。

门关上之前，章远的声音从缝隙里飘出来，平静得像宣判：“记住，你今晚的名字是空格。”那句话像一颗针，扎进了她的胸口，留下一处长久的微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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