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灯管在天花板上嗡嗡地转了一阵又一阵,像一把不耐烦的刻刀。周砚的眼皮像贴了砂纸,慢慢裂开一条缝,看到的是灰色的天花、斑驳的墙和窗帘缝里切进来的白日。口里苦得像嚼过铜条,他试着咽下去,喉间一阵干涩,像被什么东西划过。
他动了动手指,床单粗糙,指尖还沾着旧灰。记忆像被切割,断了一节又一节:会议室里大家的笑声、赞同的掌声,一辆车翻进了桥下,然后全都远去了,剩下一片光和血。周砚闭了闭眼,把碎片往脑后推成一摞。他用力坐起来,屋里刮来一股热气,混着油烟和酱香,像个被忘记的厨房。
门被推开,门缝里挤出半个人影,像个饱经风霜的老船。阿康一只手撑着门框,另一只手搭着腰,灰色的毛衣俯起来松松垮垮。他的声音里带着南方口音,像砍柴的刀子:“哎呦,老周,醒啦?你这人简直能躺。”他走进来,裤脚带着茶色泥点,手里拎着两碗热粥,粥上还有蒸汽在颤抖。
周砚看着他,眸子里有光滑的冷意,声音像剃过的镜面:“谢谢。”这几个字短,平静,像是给自己贴了个暂时的标签。阿康上下打量他,笑中带刺:“别装了,你以前哪能吃这糟粥?来,别闹,先喝点东西。”他把碗推过来,动作粗,但眼里有点不敢直视的紧张。
门又被轻轻敲了两下,苏静站在门口,她穿着一件白衬衫,袖口卷得干净利落。她的语速慢,措辞精确,像在念案卷:“周先生,先别想太多。我从医院调了他的医疗记录,脑震荡有恢复期,先休养。”说到最后一句,她的视线短暂落在周砚手边的手机上,指尖带着资料员的习惯,稍微勾动了一下。
阿康把粥往后推了一点,换了口气:“你手机里有事儿,是吧?我听说有人把你翻车后留下的东西都清算了。公司账上,全是红字。”话说得不紧不慢,像长期抽烟的人吐出的烟圈——平淡里有毒。
周砚伸手从枕头下摸出手机。屏幕上的未读消息有一条比其它都老气:一张照片,像是用相机拍的,不是手机的光亮。图里是一个小女孩,睡着,胳膊搭在熟悉的棉被边缘,眼睛紧闭,脸颊有一块浅浅的土色刮痕,像被人用手掌轻抹过。照片左下角有一行小字,歪歪扭扭:小安——给爸爸。
周砚的手微微颤了一下,像是握着一根很细的火柴。屋子里突然静了,连墙上的钟都像被按住了。阿康嘴里嘟囔出声来,语气里有种不敢相信的温柔:“这小的……不是你认识的么?”苏静的眉毛一跳,像计算机里的算法出现了异常,她放低声音,条理分明:“时间戳是三年前。照片是你拍的,元数据显示来自你的旧相机。”她说得平静,但每个词都像冰块落进热汤。
周砚把照片放大,指节绷白。他记忆里没有这个女孩,或者说他不想承认那些记忆。桌上有个小布包,角角磨得发亮。他有点本能地伸手打开,指尖先碰到一只布鞋,只有一只,鞋头缝线处还粘着干了的暗色,像老旧的血渍。那一瞬间,屋里所有的味道都凑到鼻子里——粥的清甜变成了铁的腥。
他闭了闭眼,眼眶里涌出不是疼的湿。他把布鞋抱在胸前,听见自己的呼吸变得粗重。阿康的声音低了,几乎是恳求:“老周,你得说点啥啊。”苏静的钱包掏出一张薄薄的法院传票,指尖的光滑在灯下闪了一下,她的语气没有抖:“你公司的清算今天早上启动了,所有账户冻结。有人在你不在时,做了决定。”
周砚把布鞋贴近脸颊,嗅到一种混合了泥土和洗衣粉的味道。记忆像被猛扯的线,全部往前冲:桥下的撞击、玻璃的碎片、有人抱着孩子叫“爸爸”。他顺着那一声呼唤抓到的,不是惊恐,而是一句彻骨的清算:原来翻车之后,他真正失去的,不是权力,而是被当作了可交换的筹码。
屋子外,街道上传来孩子的吵闹声,像远处的针。周砚把布鞋放回包里,指关节发出细小的声响。他抬头,看着阿康和苏静,眼里有一层平静下的锋利,像刀口对上了玻璃。他慢慢吐出一句话,声音低到像沉入地心:“她还活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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