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斜着打在雕花窗棂，细碎成针，敲在长廊的石板上。灯油在风里摇，光和影像两条并行的路，把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。曹宣妃的衣角湿了，土色绣面贴着小腿，鞋边挂着几粒泥点。她把衣襟一扯，指节默不作声地回到袖内，像是把什么藏了回去。

陆尘先一步站在廊端，背对着雨，静得像一座没下雪的山。他的肩膀在暗里分出两道直线，手里捏着一把还冒着微温的茶杯。茶杯里有一片纸屑，像是刚从炉里抄出的灰，淡淡的，苦得像未说完的话。

“回来很晚。”他说，声线干，词也简单，像切菜一样利落。

曹宣妃停了步，抬头。她的眼里有灯影滚动，笑里藏着不肯示弱的平静，“风停得晚，月亮走得慢，奴婢不过一同而已。”她的声音有书卷的节奏，每个字都像磨过边的石子，稳，不多余。

走廊尽头，一个侍卫拐了个弯，脚步重，口音带着里巷的浓味，“娘娘，外头有人送信，说是小王子被带走——”声音还没落，陆尘的茶杯碰到了石阶，裂开一声，像是惊响。

曹宣妃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，袖口迅速按住心口，仿佛想把什么按回去。她抬手去摸口袋，指尖触到的是一团轻微的硬物，像干了的布。她没立刻掏出来，而是把呼吸压低，眼角有一条细线，像被针挑过的布。

陆尘走近两步，步子并不多，冷却却逼脸，“他们说得很清楚？被谁带走？”

侍卫支支吾吾，说不出名字。石板上的雨水铿锵有声，像在把话都冲翻。

曹宣妃突然笑了，笑里没有暖意，把手伸进袖中，慢慢把一只小小的绣鞋放在石阶上。绣鞋旧了，线头松散，鞋底有一抹黑色像被踩过的烟灰。她的笑里有点凉：“这是我的信物。也许你想知道，谁把孩子带了走。”

陆尘俯身，手指触到绣鞋的边。他的指尖碰到了一团，绷成硬块的东西——是一缕头发，被绸缎包着，旁边还有一张烧焦的纸。风把纸角掀起，露出一行字，字被火吞进一半，只剩下“别——”两个字。

这一刻，廊下的灯像被人抽走了油，光没了层次，全部往阴处退。陆尘的脸没变色，但手背青得像被冷水浸过。他伸手，声音压得更低，“说。”

曹宣妃没有多言，蹲下身，把绣鞋递到他手里，眼神平静得几近麻木，“门口的那个人说，他在哭，叫着你的名字。你走过去。他鞋下有泥。他踢了踢那团东西，你没看见。”她把话挑成一把锋利的刀，慢慢放到他面前。

陆尘的瞳孔里先是紧缩，随后像被什么东西撞碎，松了一下。他看那绣鞋，看那缕头发，像是在翻看一件死去的旧物。廊外，雨像是在等答复，滴答滴答，只剩下这几声。

他把绣鞋攥住，手指猛用力，骨节发白。声音出来的时候，比刚才更短，也更有重量：“给我时间。”

曹宣妃站起来，抬头看了他一眼，眼里忽然溢出一丝笑，把所有的凉意都堆在那一瞬，“时间？你要的时间，曾经是午夜福利视频的约定。你当时把它交给别人了，陆尘。”她转身，沿着长廊走去，脚步不急不慢，像一条不回头的线。

陆尘没有叫住她，只是低低念了一句，像念给自己听，“名字叫得真好，不足以叫回人。”他握着绣鞋，像握着一把已经烧焦的信。

长廊尽头，灯熄了半截，雨把那只小鞋的影子拉长。曹宣妃的背影越来越远，最后只剩下一道衣摆在风里摆动，像一把未放下的话。雨声里，有个字掉进了泥里，翻不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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