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把街灯揉成液体,顺着青石缝滑下。店门没有铃,只有一条油布帘,帘边落着几颗透明的雨珠。她伸手撩开帘子时,雨声像被剪掉一半,店里只剩下一阵旧木的喘息和远处钟表不规则的咔嗒。
柜台后是个老头,眼角像风里的折痕。他抬头时没有笑,像把人放回了原位:站着,湿了外套,带着问话的姿势。她先脱下围巾,手指沾了几分潮味,放在柜台边。老头看了一眼,点了点头,像确认过期票据。
“找什么?”他声音干,句子短得像砍掉尾巴的刀。她没有直接回答,目光已经越过柜台,落在角落里那个小箱子上。
箱子不大,铜皮斑驳,顶端铆着一枚没拴严的小锁,锁孔里有一条细微的黑痕。她伸手去摸,指尖先碰到的是冷,像按在冬天的铁轨上。冷在指腹蔓延,带着味道——不是腐朽,也不是香料,而像被藏起来的名字。
老头又开了口,换了语调,像是把话从抽屉里掏出来:“那东西,别人不懂用法。懂的也不多。”他放下手里的一把旧钥匙,指节白得像干枯的花杆。
她笑了笑,笑里没有风。声音平静,用词简短,却有着让人想补一句的空隙:“我懂一点。”老头的眼睛突然紧了,像被手指按住了心口。
她把箱盖掀开。箱内躺着一面小镜片,边缘粘着几缕布线,布线下面塞着一张褪色的照片。镜子没有照出她的脸,而是映出一间比店里更旧、光线从破窗里斜进、地上有一道淡淡的血渍的屋子。照片里是个孩子,笑得不稳,眼睛却静得像夜的底色。孩子的耳垂上有个小小的缺口——她手背上那道疤的位置。
空气像被扭了一下。她的手微微颤,声音却稳得不合常理:“这是谁的照片?”老头咳了一下,像被什么东西噎住,“你,不该看到。”
镜里突然有动静:孩子的嘴巴像是在润唇,缓缓成形一个字。没有声音,但字在那里,透明得冰凉——妈妈。她的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,像被人用硬币刮过旧课本的边缘。她从没跟人说过那两个字,除了梦和墓碑。
“拿去。”老头的手伸得很慢,指尖掉了几颗灰。他的声音里有条细缝,像冬日门缝里渗出的冷:“别在这儿犹豫。待久了,你会听见它们,先从名字开始。”
她把镜子收进衣内。雨声重新贴上了街灯,门帘又响了一下。走到门口时,她回头,只见老头盯着镜子落下的阴影,那阴影在地板上不自然地长了牙齿。她的脚停了两寸,心里像被别人在黑暗里敲了一个小洞,但她没有回头。
门外的雨把世界洗成两条灰。她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镜面下面摊着的那张纸,纸上只有三个字,字迹像用冰刮出来的:“别回头。”她的手僵了半秒,然后把纸塞进掌心,指缝里凉意顺着线条扩散开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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