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檐下织着细密的声音，像小时候他们用来遮秘密的小被子。巷子窄，泥土里的石子还留着脚印的凹痕。苏浅站在门槛外，手掌贴着冰冷的门框，呼吸里都是旧日的尘土味。

门开了。阿维抬头的时候，雨滴沿着他眉眼滑落，像是刻意把年轮洗干净。他的衣袖上有机油的味道，手指缝里还夹着刚修好的自行车链条的灰。

“回来了？”他问，字短，像砍断的木棍。

苏浅笑得很合规，像个学会做人的学生：“嗯。来了三天了，想说去看看旧房子。”她的声音里有控制，有轻微的颤动被裹得很紧。

阿维没有让她进院，转身去摸那棵老无花果树的树干，指尖沿着裂缝滑过。他的动作慢，像是在确认树皮还按旧时的纹路呼吸。

“它瘦了。”他简单地说。

苏浅顺着他的视线看去。树上有几个半干的果子悬着，黑色的皮裂开，里面一粒一粒的果肉像小小的眼睛盯着天。风吹过，叶子摩擦得生硬。

她轻轻笑了一声，笑里有试探：“小时候午夜福利视频常在树上捉迷藏，我还记得你总是把我往高处推，说怕我掉下来。”

阿维抬起手，指尖抚过树下的旧砖，一块砖上刻着两个孩子用小刀刮出的名字，边缘已经磨平。他的手指在那条浅浅的沟里停了很久。

“我没把它抹掉。”他说，语气像是放下一把工具。“你走了太久，砖也有点忘了晒太阳。”

苏浅想要靠近，却在门口踟蹰。院子里摆着他们小时候堆的那摞破旧瓷碗，碗里落满灰尘，边缘被打了又补，像是家里笑声的形状还在。

他转身，手里多了一条细窄的黄色丝带，旧的，角已经磨薄。苏浅看见时，胸口一颤，那是她小时候绑在风筝尾巴上的丝带。她记得自己怎么用力，记得阿维喊她别那么拼命。

阿维把丝带递过去，没直视她：“你忘了的东西，我收着。”他的声音低得像钥匙掉进锁眼。

苏浅的手指颤着接过，丝带在她掌心卷缩，像有另外一个小心灵在颤抖。她想把话说成温柔的话，但话到了嘴边都变成了空白。

“你为什么不跟我走？”她终于问，句子很简单，像问路。

阿维的眼神抽动了一下，他的嘴角没笑，像被针挑了一下：“我等着。”三字轻得像灰。

这句话像水在她肋骨里结冰。她的世界在那一刻翻了页，风声变得清脆。

“等什么？”她的声音开始里急外缓，像走错阶梯的人。

他收了收手，手背蹭了蹭裤子：“等你回来。等你记得这条巷子。等你看见这棵树还在。”他又笑了，笑得无力，“还有一半是等你别再担心我了。”

苏浅听见自己的心在胸腔里撞击，有东西，被轻轻扯开了缝。她想解释，想说那些年她的眼里只有城市和前程，想说她以为离开是成全，也是保护。但声音像被风吹散。

阿维转身把丝带绑回到树干上，结的时候很仔细，像小时候他们一起绑风筝尾的手势。黄丝带在雨和尘里，颜色淡了，边缘卷起一小撮。

“留着吧。”他丢下一句话，然后又像是补了一句，“别拿走。怕你回头没地儿可站。”

刺痛像一把小刀，在苏浅胸口刻了一个字。她伸出手，本能地想抓住那根丝带，却被雨水打湿了指尖，丝带安静地系在树上，随风摆动，像一个还在等待的钟摆。

门板在身后轻响。阿维的脚步往里挪了两步，然后停住，背影在雨里并不高大，但肩膀上的影子牢牢占了她视线的边角。

“你什么时候回去？”他问。

苏浅抬头看着他，雨水顺着发梢滴下，落在她的唇上，她没有立刻回答。她记得那条通往车站的路，记得票早已买好，回程的时间像安排好的剧情。

最终，她说了一个不确定的字：“明天。”

阿维没有笑，也没有松手。他把一只空罐子递给她，里面装着他们小时候一起折的纸条，边缘发黄，那些字迹被水打散过几次，却还可以辨认出稚嫩的笔迹。

“别丢。”他又说，“有些东西，是你不在的时候我替你守的。”

苏浅把罐子揣进怀里，手掌贴着纸条的粗糙，像握住了某种证明。她转身，脚步轻，却每一步都在敲出一个回音。

走出巷口，风把丝带晃得更厉害。她回头一看，阿维仍站在树下，雨顺着他后背落下，把他的人影拉长，像一根被压在时间里的影子。

她看了很久。最后，她把掌心伸向缝口，像是想把那条被风吹动的过去捞回来，却只捞到空气。丝带在树上，微微颤着，像是在说：等，不会永远有答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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