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未亮，海面像一张没缝的布，黑得连针眼都看不到。林舟坐在破旧的小舱边，手指把玩着一截渔线，指节上有老茧，像一串被海风磨平的石子。他不说话，只是把线拉紧、放松，像在跟端午的潮做着约定。

岸上传来小队脚步，沙子被踢成碎声。村长的影子在堤上转了两圈，声音把海面刮出一条湿冷的缝：“林舟，今天能下去看看吗？那边渔网又被撕，孩子们都说听到水里有人哭。”

林舟抬眼，眼里没有急色，只有潮湿的灰。他把网甩到船舷上，手按着破旧的木板，声音像磨刀：“你们下网，我下海。别乱说‘有人哭’，海不会跟人学哭。”话里带着海的盐，可不尖锐，像岩石上的苔蘚，听了人就会跟着湿。

他们把网放好，众人离去留下海的空腔。船慢慢滑出港口，灯塔的光在他背后像一只眨眼的猫。他把手伸进舱里，摸到一双缩成一团的东西——不是鱼。手指缝里有旧布的硬线。他盯着那布，像盯着夜里忽然亮起的火种。

当他把东西掰开，是一只小鞋，线缝处磨成白圈，鞋舌背后有一片褪色的布签，字迹被盐浸得斜歪：小桐。林舟的手先是微微发抖，然后又像被绳子勒住似的，僵住。风停了。海面连一朵浪花都不敢动。

他记得得清清楚楚：那年冬夜，风刮得像刀，有人说孩子被暴风吹走，有人说孩子钻进渔网，没人敢肯定。林舟记得那晚自己也在海上，手里攥着一把没来的及扔下的铁钩。那铁钩后来一直在抽屉里，像未完的句子。

小桐的鞋里还塞着一枚发黑的铜钱，背面刻着一个名字——不是名字。是一朵小花。林舟把铜钱放在掌心，指节上的老茧压得像刀口。他没有哭，眼角却有盐分溢出来，滚在下眼睑，像海水回头打湿脚踝。岛上的女邻把头埋进围裙里，声音像磨砂：“小桐的鞋？不可能……”

林舟把鞋丢回船中。船突然一颤，像被谁从底下一下拽住。他低头，网下的水影里有东西在挪动，缓慢，带着金属的咔噠声。人群屏住呼吸。林舟的嘴唇开合，像在咬破一层冰。“把网拉紧。”他命令。没有恳求。

网上来了一块死沉的东西，包着渔布，渔布内侧有湿的发丝和一张旧照片。照片里的小桐笑得像夏天，眼睛里翻着倔强。林舟的手指触到照片的边角，纸的纤维像刀。他的胸口像被海螺啐了一口，疼得清冷。风开始回转，海又有了呼吸。

船外，天边出现一条黑线，不像云，也不像暗礁。它绕着远处的水面缓慢前行，像一把伸向岸上的手。林舟把照片夹在胸口，喃喃一句话，声音被潮水打断：“回来。”

黑线没回答。但在那一道不可名状的影子里，有个轮廓正站直。像一个人。像个孩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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