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台的灯笼投下摇晃的光，像人喘息的胸口。舞幕刚落，地上还黏着碎纸屑和被踩扁的花瓣。她坐在梳妆台前，指尖在一只折断的簪子上绕了又绕，像是在计算一笔无法偿还的债。

门被推进来一条缝，鞋底带着泥。男人站在门口，外衣半湿，像刚从雨里走出的人。他不看舞台的空寂，只把视线放在她手里的簪子上，眼里有一种被压低的东西。

“还在用这支玩意儿。”他的声音低，像压在枯叶上的石头。不是责备，也不是赞叹。她没有抬头，手指更紧了，指节白了又暗。

“弃了便弃了。”她的声音像琴弦断了，短促，带着舞台上习得的礼貌。可是每个音节的末尾都粘着未说完的事。

他走近了两步，屋里的空气被他挤成窄窄的一道。雨点敲击窗棂的声音变得清晰，合着她呼吸的间隔。男人伸手，从袖内拿出一张旧纸——纸边发黄，折痕深。纸上压着一枚落满盐渍的戒指。

她的手下意识伸过去，指甲碰到金属，停住。灯光把戒指映成一圈冷光。她的嘴角颤了几下，像想把话咽回去。戒指上的字并不华美，几个简单的小字，像刻在肉里。

“你以为丢了就丢了吗？”他说，声音里有饶恕，却没有温度。话停得长，像一把刀在磨砺。“你唱过我的名字，却从未叫过我的名字。”

她的手指落回簪子上，指尖刺进木头，疼，疼得清楚。她眨了一下眼，眼里有泪，但她把它们像不合时宜的饰物一样擦掉，不让它们落在脸上。

“叫你什么？”她问。话很小，但每个字都像放在桌面上的石子，让周围的空气振动。她的语气里带着舞台上学会的狡黠，像是用笑声掩饰裂口。

男人靠近，呼吸落在她肩上。雨声把两个人包进小小的世界里。他的声音忽然变成了更柔的东西，走路的节奏也软了：“叫你回来。”

她没笑。她把簪子折断的地方递给他，碎木头塞在他掌心里，像把过去交给一个还没资格收藏的人。男人看着那手里的木屑，指腹轻轻蹭过，像在数脉络。

门外有人匆匆走过，脚步声断断续续。忽然，走廊里传来低低的笑声——像被火烤干的纸张。她的背脊立刻僵硬，像被谁从里面点着了火。男人把戒指又塞回袖里，动作干净利落，不容质疑。

“他来了。”她把这三个字吐出来，没有转头。话未完，门把被人按下的声音清楚地传进来。门开的一瞬，外面亮起两三盏新的灯，光线像刀背刮在她的眼角。

一个影子站在门口，身形修长，衣袍带着檀木香。影子笑得很缓，像是在数别人的错。他的手里，夹着一本薄薄的曲谱，封面上两个字写得很工整——逐艳。

男人把手伸向她的肩，稳稳的，不强不松。她没有退。窗外的雨像是被这声名呼唤住了脚步，突然稀了。门口那个影子合上曲谱，声音低得像是剃刀：“曲未完，人已散，今日要有人给我唱个究竟。”

她抬头，灯光在她眼底闪了一下。她的嘴唇动了，很轻，像把一把旧钥匙翻了又翻。房间里忽然静了，连空气都像被扯紧。然后她把簪子的一截塞在掌心，用力一按，血沿指缝流出，落在木桌上，红得安静。

男人的手僵住，影子眼里掠过一丝速度。她把手伸给门口的人，手背上的血像写了字：“我还在唱。”门口那人的笑缓慢垮掉，就像夏日里被风抽开的布。

他说的下一句话像是剃断了最后一根弦：“那就从这一曲开始——唱你的名字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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