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了。球场上还留着雨的味道，潮湿的水汽把灯光拖成灰色的绒。篮球架下的铁网被踩得一片沉默，球鞋在水渍上发出湿响。夏晨把手伸进麻布袋，指尖先碰到的是刺鼻的汗味，然后是一颗有着深深划痕的球——皮面磨得发亮，一圈一圈像年轮。

杜教练站在罚球线外，双臂交叉，声音不大但能把人往后推：“走，热身。别站那儿发呆。”他的话像磐石，少了温度。阿亮已经把球按在地上，像个老手：指节粗，话又多，“今天你们谁想上场就喊，别像上回那样人肉沙包。”他笑，笑得拽。

林歌蹲在角落，胳膊缠着旧护腕，手指拢着球的纹路。她从不多说话，但眼神像锥子，能把东西扎实地看出来。她的语言很少，句子总短，像零碎的键盘敲击：“别摔。”

热身像一条链子，环环相扣。传球，接球，脚步。每个人都在试探位置，也在试探别人的表情。夏晨接到球的瞬间，球皮传来的凉意里藏着一条新鲜的血痕，不大，不像是久远留下的。红色细小，顺着纹路断断续续。

他愣住，球在手里滚动，血痕像一条微小的河。他的手心也凉了。阿亮蹲下来，凑近看，一下子沉了神：“谁的？”声音有点粗，像磨过砂纸。

没有人马上回答。杜教练的眉头挪了一下，像一片门扉轻合。他走近，手指抚过球皮，那动作意外地缓慢：“上次有人摔得狠，是谁？”

几张脸同时偏向更早的那个夜晚——台灯下，急促的脚步，救护车的光从街对面的窗户里切过。夏晨想把记忆压回胸腔，压得它发出咔嚓声。他记得有人在路灯下笑着说“下次别拿球当摆设”，记得有人把血染进球里，像是要把痛留在什么地方。

林歌很平静地说出一句，很轻，但声音像刀：“是我。”说完她把护腕卷起，手背上有干痂，白里透青。她的声音没有多余情绪，像是陈述天气。

阿亮的嘴角抽了抽，骂人似的低咆：“你傻？还敢上训练？”杜教练抬手，一个停顿，眼底的光变得薄了：“你以为这是家常便饭吗？球不是你一个人的疗伤窝。”他停下，像是找到可以扔出去的石头，“球是公共的。别自个儿把它弄成你的纪念品。”

那句话落下，像一声枪响。场子里立刻空了半拍——不是因为它响，而是因为它把人心里的脆片敲开了。夏晨握球的手不自觉收紧，指关节泛白。林歌的眼睛，在灯光下，有了透明的光。

她没有辩解。她站起来，球在她手里蹦了两下，发出细碎的回声。她低头看那道血痕，声音几乎是一种选择：“我知道。我只是——想记住那天午夜福利视频笑着的样子。”她抬头，目光里装着冬天里的一缕干燥阳光，“我不想忘。”

杜教练的脸抽动了一下，仿佛被触碰到旧伤。他转过身，把球递回给夏晨，语气变得更短：“别把它当玩具，也别当家当。球是镜子，你往上面投什么，它就照出来。打球，别拿回忆当借口。”

夏晨把球抱紧，血痕映在他掌心。他站在湿地上，脚下水光闪动，像一条河把所有声音都冲淡。球在那里，沉甸甸的，有人呼吸的温度，也有被遗弃的痕迹。他抬头，看着那盏老旧的灯慢慢闪烁，像心跳不规则的脉冲。最后，他没有说话，只是在球的皮缝里，用手背擦出一道新的指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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