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光在镜框的冷铁皮上发出细碎的嗞声，化妆镜周围的黄灯泡像疲惫的眼睛，一盏接一盏眨。空气里混着定型喷雾和未干的汗味，墙角的电风扇把热风推成一条条动线。林汐把一叠小纸条摆在梳妆台上，纸边还有刚揉开的指纹。

“来了。”经纪人周老把门一推开，脚步像要把焦虑也踢进房间。声音总是粗得像没经过磨砂的木头，他不看林汐，只盯着镜子里那些青涩而紧绷的面孔。乔沐站在化妆椅前，手指绕着领口，像拨弄一条旧针线。动静很小，但林汐看得见：他的下唇轻微颤抖了两下，眼角横着一条没合上的疲惫。

林汐把第一张纸递到乔沐手边，纸上只有一句话，字迹干净：“唱出你想要的，不是他们要的。”乔沐抬头，目光在字上停了三秒，然后像是把冷水往脸上拍了一下，缓缓点头，声音却像压着闷鼓：“知道了。”

韩北用力笑，笑声里带着烟味的粗糙，他接过纸条，撕开，嘴里嘟囔着：“别给我那套诗，给我能咬的糖就好。”说完把一颗硬糖塞进口中，嚼成了节拍。语调一贯短促，像在赶个期限。

小宝的手抖得厉害，纸折了又折，边上还粘着他以前收章的贴纸碎片。林汐看着他咬着笔帽的动作，记下每一处呼吸的间隙。他说话像唱未完的句子：“我——我怕忘词。”

“忘词就看脸。”林汐把纸条摊到他面前，声音尽量把缝隙填平。她的声音不高不低，像是把绳子拉紧，不让它断。小宝笑得勉强，笑里有怕，眼睛里却着急地闪光。

林汐转身去拿最后一张。水槽边的玻璃杯被碰落，碎成几片，水溅了一地。她弯腰捡起碎片，倒影里多出一道用口红画的字：别回头。字迹歪斜，像是写字的人在握着颤抖的手。她的指腹碰到那条字迹，冰凉。而那时，乔沐的手背滑过镜面，袖口下露出一圈深紫，像被针扎过的影子。

“没事。”乔沐把手迅速抽回去，声音平静得可怕，像被磨成薄片的刀。他的声音一向少，但这次少得像要把话都省掉；短促，像结账时的数钱声。林汐看着那个缩进衬衫里温度略低的指节，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外面观众的呼吸几乎同步。

周老快步上前，手重重搭在乔沐肩上，话里带着他惯有的命令：“上场前别演戏，装得好一点，别让我看出破绽。”他的话像抹布，试图擦掉刚才在镜上的字。

乔沐没有回嘴。他把纸条塞回口袋，顺手把林汐为他准备的那张空白纸折好，像是要把什么秘密压进掌心。他的手指按得很牢，掌心里多出一道细长的白痕。

“你回不来……”乔沐的声音像被某个暗处拉扯出来的线，低到像是对自己说。整间房子都静了，连风扇都像忘了转。林汐的视线在他脸上搜寻，停在他眼底那一小片光，像被油烟覆盖的玻璃。她想说什么，最终只把一只手放到他的手背上，掌心贴着那道白痕。

她的手不大，指尖带着刚从纸上沾来的墨。乔沐闭上眼，侧头倚着她的掌。外面，麦克风调试声突然高了两分贝，像是在倒数。房门外有人喊：“三分钟！”

林汐把最后一张纸塞到自己的口袋里，纸是空的。不是没话，而是装不下。她把空纸头的一角折成小旗，插进乔沐掌心，像给即将上场的船插上最后一面并不全本的帆。乔沐睁开眼，看见那面小旗，嘴角动了——不是笑，也不是哭，像是个信号。

舞台的光线从走廊底端抽上来，像条白绸切进房间。周老的手成了指令。众人的呼吸开始一起变急。林汐站在门口，像所有未被邀请的观众，只能看着他们走过去。乔沐的肩膀一动，走得比平常更坚定一点，也更快一点。门关上时，房间里只剩下镜子和那句被口红写过的字：别回头。

林汐按着掌心还留着的温度，盯着自己的影子在镜里被灯光扯长。她把空白的纸票根展开，指尖顺着一行看不见的字画过，像是在收听某句还没说出口的话。走廊那头的喧哗吞没了回声，门缝下推来一道亮，像是要把人逼进台下的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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