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雨细碎，打在窗棂上像有人用指甲试探。小小的屋子里只剩一盏油灯，灯芯歪着，光往床的一角挤去。姜婉把被角攥成一团，指缝间冒出冷汗，她听见门外脚步，沉稳而不急，像是在量词。

“娘子，外头来了书童。”李嫂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，带着早市上滚过喉咙的沙哑。“拿了去，省得他冻着。”

姜婉沉着脸接过那张被雨打湿的纸。纸湿得发烫，墨迹有些晕开，像是被手指摸了又摸。她把纸放在膝上，灯光下，字的轮廓沉了又浮。她的指尖在纸上画出一圈圈，像是在测量它的温度。

李嫂在旁边磨着手，嗓门粗得像木桶底，“娘子，这年头什么人没见过。我看你别动怒，咱讲理。”

门外的脚步停了一下，然后是轻轻的低笑，男人的声音低而清晰：“不用多言，李嫂，把信放下就行。”

声音里没有温度。姜婉把纸摊开，字只有两行，整整齐齐。第一行是几个客户名，第二行落款。最后，还有一个人印——红得鲜亮。她读着，心里空了一大片。那一刻，屋里的灰尘仿佛都开始下落，慢慢，沉到她的指尖。

“休。”纸上只有一个字。没有解释，没有商议，没有一句‘归来’或‘免去’。只有一个字，像刀。

李嫂发出一声长叹，声音里有怜，也有愤：“休了？这还成什么规矩！哪能就这么……你瞧瞧他，哪有半分留情。”

门外又响起脚步。门板被人推开，顾城站在门口，袖口干净，衣襟平整，雨点在他肩上打出小黑点。他的目光在姜婉身上停了一秒，那一秒里，姜婉觉得自己像被测量、被审核，像一件旧物被翻检。顾城的声音像裁纸刀，“你拿着就是，为了两家的名节，一早定好的。”

姜婉的嘴干得出声都觉得鼓。她抬起眼，眼里不再是委屈，而是努力整理过后的寒静。“名节是两个人的事，不是纸上一个字的事。”她的声音低，却有棱有角。

顾城绕过床沿，冷冷地笑，“纸不就是字吗？字就是规则。你若不守，便是破了规。”他伸手去捡那盏歪着的灯，灯光摇摆了一下，把他的影子拉长在地上，像一条不肯走远的影子。

李嫂跺着脚，想说些什么粗鲁却又被气噎住。屋里忽然安静，只有雨，和那张摊在膝上的纸，发出薄薄的噪音。姜婉合上手，指尖碰到那一处湿迹，是墨水，也是她今夜无法说清的羞辱。

“顾公子，”她的声音像冰面上裂的第一道缝，“你是不是忘了，昨夜你把一只手帕丢在门廊？上面有女人的绣字，我替你收着。”

顾城的脸没有表情，半晌，他举起那只手帕，白得惊人，上面绣着两个细小的字，字迹像春雨后的嫩芽，温润得让人不敢直视。他沉了沉，“那不是我的。”

姜婉把手帕抛回他的怀里，像扔回一颗被标记的石子，“那你可还记得你昨夜握着谁的肩？或许你忘得快，但这封信记得清清楚楚。纸上写着的字，代你走了话。你走到门外，脚步也带走了一个家。”

顾城的手在空气里停了停，像握住了什么再放开。他没有说话。门外的雨声忽然大了，像有人在屋檐下拍手。李嫂的眼睛湿了，她低声说了句狠话：“人心换来换去不是东西。”

顾城回首，声音低到只够姜婉听见，“你不用走。”

这句话像是要给她一根救命的绳，却又像是一记钝锤。她抬手，指尖覆在那张只写一个字的纸上，纸倒映着灯光，像湖面的一点亮。姜婉缓慢地笑了，笑里有笑不出来的味道，“你想留我，用这句话吗？”

顾城沉默。他迈步，门框投下长长的一道影子。他的手指在门环上停住，死死扣着，像是抓着最后一点面子。门合上的时候，屋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像被定了罪——被逼着记住此刻。

姜婉把那张纸揉进怀里，感觉到纸的纹理像皮肤。她听到雨声，也听到胸口里某个地方突然空了。她把手帕摊开，再看那两个绣字：小字细得像针尖，恰在心口的地方。

灯光斜斜地落在她脸上，像刀割。她的眼睛没有泪，只有一条极长的静默。夜里，纸上的“休”字像种子一样，沉进她的胸，张开了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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