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子里像夹了一页老光影。落日从高窗斜进，横在尘埃里，像散了色的胶片。墙上贴着褪色海报，字迹拉长、断续。林子坐在老式投影台前，手指在一卷卷标着“78”的胶片边缘上来回探着，指节有点白。

“这批都是七八年间的测试片。”负责修片的阿三把手套一脱，咔哒两声，声音粗糙，“你别动那卷，粘着胶。”他说话像刀子，词短而直接。

林子低头看，屋里湿度像旧报纸——软塌。灯泡在铁罩后发出细沙般的闷响，光梗里有一股陈年的着墨味。他把卷轴搭上投影筒，用手背轻轻拂去一层细粉，指尖触到一处不一样：透明护片背面，有人用铅笔划了几行字，笔迹稚嫩，线条里带着急促。

“给——”林子下意识念出，声音压得低。“给谁？”

阿三伸长脖子，嘴角先动了再收回，“给名字写得跟小孩子似的。别碰，那字压得深，像是——像是想按住什么。”他的话里有不自觉的退让，好像碰到某种祸根。

林子把护片扣回，手心有一种空旷的感觉。他的声音不快不慢，像走路的步子，“阅读吧。”

投影开始，帘布上跳出一间旧屋子的角落。画面温度低，但细节清楚：窗台上一只橘色的布玩偶，玩偶脖子上系着一条红色丝带。小女孩的侧脸在光里，眼睛里有一点点倦——像被隔在玻璃外的灯火。林子吞了一口气，手指紧贴着膝盖的布料。

“她——”阿三的声音突然放小，像怕惊动了什么，“这布条。我记得那条。”他吸气，气声里有山坳旧事。“那年午夜福利视频做布样，用了娘带来的布，大伙儿都记得。”

画面里，女孩把玩偶放到窗沿，伸手把钥匙从杯子里拿出。她的动作慢，像在数着什么。林子看到她的手背，熟悉到不合时宜——一个小小的白色胎记，像磨破的月牙。林子的脖子下一震，像被线拴住了。

“别——别出去。”护片上那句字忽然在他脑里回响，不是以前的念法，而是那稚嫩的笔压仿佛在皮肤上划过。林子下意识伸手去摸投影幕，手掌触到冷白的布，他的手指抖了一下，像被风吹灭的火。

“你这么激动干嘛。”阿三埋怨，但声音里搅着别样的无措，“这东西本来就......会让人回想。”

投影里的女孩站起，背影朝向门。门的边缘有一条被补过的布，颜色比墙深一截。她转头，半秒的时间里，画面里她的眼神像被拉长，靠近镜头，嘴里却没有发声。林子的呼吸停在那里，像被放进了冻结器。

片子突然断了，机器里的卷取出节，齿轮嘎然一声。白的幕布上只剩下一圈尚未散尽的光圈。房间恢复了风和温度，像被人抽走了被子。阿三把手背在背后，眼神躲着投影筒，“有时候旧东西就是会……”

林子没有看他。投影帘的下缘，护片的那处字在他脑里又一次浮出，是孩子的字迹，压得深深的：“别告诉妈妈我躲在这里。”他听见自己把这句话读出声来，声音像被压进了土里。

屋子里静得可以听见胶片卷轴里残留的热声。林子把手伸到那卷还在转的护片边缘，指尖轻触到纸面，那里有一圈淡褐色，像是泪干后留下的印痕。他的指尖带回来一点点灰，像是带回了整个房间的记忆。

门外的楼道里传来脚步，轻而急促。林子看着那把字，又低头看自己握着灰的手，嘴里突然吐出两个字，像是交代，也像是命令：“跟我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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