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月色被宫墙切成一节一节,像是被分给每个人的呼吸。房里只有一盏低伏的灯,灯油烧得细小、沉稳,像是在尽力把夜压成可握的形状。沈妤坐在案边,手里托着一只白瓷杯,杯口还有未散的菊香。他的袖口卷着,一条银线在灯影里闪,像是某种旧日的誓。
她抬手,带着绣着细花的扇,于眉间轻轻一掠。声音不高,像是把话藏到丝里边递出来:“夜深了,妤可曾想过逃走?”
沈妤没有立刻回答。杯里茶气绕上鼻梁,带来的是苦也带来的是温度。他垂眼,语气里带着官场练出来的礼数,却抑不住声音里的一点软:“回禀公主,臣在宫中多年,没做过回头路。”
她眯了眯眼。眸中有月光,也有人心里不肯说出的算计。扇骨一扣,像是打断了夜的节拍。“没回头路,便是好的。人到不能回头的地方,便会忘了疼痛。”她把扇轻敲案面,声音清得像破了的瓷。
沈妤的手微微一动,杯里的一圈波纹被晃开。屋里的抑制挤在两人中间,像被展过的绸,越铺越紧。他说话更慢了,“公主说的是谁的疼?”
她没有直接回答。手指在香囊丝缕间摸索,露出一枚小小的朱砂印。那印记被折叠在暗红绸里,像是被时间揉过的心事。她叹了一口气,声线里忽然滑出疲惫:“有的人,把欠你的欠到最后,连名字都忘了该怎么埋。”
沈妤听了,心口一紧。夜风从窗格里穿进来,带着远处檐角冻裂的味道。他抬手,想要握住那枚朱砂印,却被她像拒贼般缩了回去。她看他的手指,目光里有东西落下,没能站稳——不是怜,而是认出。
她轻而慢地扒开自己的衣襟,那里缝着一张小纸,纸角发黄,墨迹被汗水染开成一圈。她把纸片推到他面前,指尖还残留着淡淡的茶香。沈妤定睛一看,纸上确确实实有一个熟悉得能刺痛人的字——“妤”。那字的笔迹在他脑里像老照片一样翻动,带出一个被藏了多年的名字和一回被打碎的梦。
他想跨前,却被一句话堵在喉间。她的呼吸很浅,像是把一把冷刀贴在他的胸口:“你以为,公主的馋只是嘴里那点软糯的吗?馋的是占有,馋的是把你整个圈进我看得见的世界里。你若不答应,我会让所有看得见你的人都相信,你从未属于自己。”
沈妤的声音倒在了沉默里,他的手背悄然发颤。窗外的月,被云一抹,像有人把温柔撕下。她把那张纸重新塞回袖中,袖口绣线拽紧,声音冷了下去:“明朝我会下文件,给你一个名分。也可以不给。选择,只给你一个晚上。”她的笑像折断的羽毛,带着不可饶恕的轻。
门外脚步轻轻滑过,像是被夜裹住的影子。沈妤抬眼,看着她的侧脸——那是他曾以为能拢起一生的轮廓。可灯下,她的眼睛里藏着一把刀,刀刃闪着他从未学会的决绝。他的手攥紧了那张纸,纸角刺进掌心,疼得清醒。
她把扇合上,一声无声的合扇,像是一把锁。屋里只剩下两个人和一张薄薄的悬念。她缓缓起身,背影贴过月光,声音落在门扇上:“夜深了,妤。别忘了,明早来见我。别让我的馋,变成你的祸。”风把那句话带去,像刀,像吻。沈妤看着她离开的背影,手里是被血点过的纸,心里是被某个名字推倒的旧事。他知道,无论如何,明天都不会只是茶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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