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昏像一张破旧的帷幕，压在河面上。兰辞把手套在胸前的衣襟里，脚尖在青石阶上试探。苔藓湿滑，脚底回声细碎。他抬头，寺门半掩，檐下的铃铛挂着一圈尘，风吹过，只发出木头摩擦的低嗡。肺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搅动，冷得发干。

“回来就好。”声音从门后挤出来，像被尘封的簿子翻页。老僧的语气短，像砍柴的斧刃，句尾不落声。兰辞站定，手指在袖口反复拽着——像在拽一个决定。

老僧出来时步子缓，袈裟下的脚一上一下，每一步都带起一小撮尘。寺院里点着一盏孤灯，微黄的光把他的眼角烫成两条细缝。老僧看兰辞的眼神没有波动，可在鼻翼处悄悄抽动，他像闻到久别的药味，嘴里又转出一句，“你去过桃源？”语气里带着斩钉截铁的冷。

兰辞没有马上答话。他侧头看向河面，眼里倒映着几行破碎的屋影与一条暗淡的路。像是自言自语：“去了。”字短，压不过胸口的冷意。说完，他把手伸进怀里，掏出一个小木盒，木盒封口处有一条被磨得发亮的红线。

老僧的手指颤了一下，像是触到火。寺里最旧的供桌上，一只小瓷杯斜放着，杯里不是水，而是几枚被泡得发黑的牙齿。空气突然瘫软下来。兰辞看见，唇边动了动，但声音收回到喉咙里。老僧不看那杯，目光盯住木盒，轻声说：“放下。”三个字像一把尺子，量尽了距离。

门外有人声，粗哑，带着河上的湿气。船工倏地闯进来，袖口挂着泥，口里还含着未咽下的笑：“别装正经了，兰辞，天都黑了，你要命赶紧说。”他说话像扔石头，声音四散，带着不耐烦和生意人的算计。他凑近，眼睛却是故意闪避。兰辞抬手，指尖落在木盒盖边，像测温度。

木盒打开的瞬间，房间里像被掀开了一个秘密。里面是一张黄得发脆的名单，墨迹晕开但字迹清晰——每行都是一个名字，旁边压着一个年号。兰辞的手僵住。他看见自己的乳名被刻画成一个熟悉的符号，旁边的日期不是过去，而是明天。笔迹像孩子写的，笔锋时重时轻，最后一处有新鲜的墨点，刚刚落下。

老僧的眉眼收紧，像准备合拢的门缝，他低声念了三个字：“避无可避。”船工的笑声哽在喉里，变成了短促的吸气。兰辞把名单攥住，纸边刺进掌心。纸上的墨点渗进皮肤，像把什么东西要抽回去。窗外，风忽然停了。盆里那盏孤灯摇了一下，火苗直直地竖起，像是在指人。

兰辞的声音很轻，他把纸举到面前，仿佛与自己对视。喉结动了两下，才把三个字吐出来：“明天……”字没说完，外面一阵细碎的笑声像孩子在秋千上来回，空荡荡地传进来。兰辞抬头，屋檐下的秋千摇着。上一只小鞋挂在绳头，泥点还没干，鞋里压着一张小纸片——纸上，一字一画，竟是他的名字，写得歪歪扭扭，像是孩子最后学会的笔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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