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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在走廊的瓦檐上有节奏地敲着,像有人在算着日子。鞋跟在石板上发出干净的声响,灯笼晃出长长的影子。赵晚把披肩紧了紧,手指无意识地摸到脖子上那枚已经磨得边角发亮的布结,像习惯一样。
拐弯处,小翠擦着碗角,瞧见他,眯缝了眼,声音里带着泥土味儿:“夜深了,还往大夫人屋里跑,别惹祸。”说完又扯了句,小心翼翼,像是怕惊了什么看不见的鸟。
大夫人靠在窗边,窗外只有水声。室内的灯低得像是压在桌布上的蜗牛,光穷竭般地往四壁里爬。她没有起身,只把茶杯推到他面前,指尖留着一圈凉。
她说话慢。每个字都像割过的纸边,平静却锋利:“坐。”
赵晚坐下,椅子发出细微的抗议。他的手握住杯沿,热透过瓷器传到掌心,像有人在掌心里放了一粒火种。他想说些安慰的话,最后只吐出两个字,声音短得像被压住了:“大夫人。”
她抬手,灯光下她的指甲有点黄。伸出来的那只手翻出了一张纸,折得很旧。折角处有几个小孩子的涂鸦,线条认生但不含羞的向外探着头。她把纸递到他跟前,目光不移开。
“这是你写的。”她说。
话像冷水。赵晚愣住。那字,他记得——笔画不规矩,末尾总是多出一个勾,是他当年学字时自己找的习惯。他的手开始发麻,布结像蚂蚁爬上来似的,他突然想把它扯掉。但手没动。
记忆不是整齐的画面,像被雨打散在地上的纸屑。他想起一个小床,稀薄的被褥里有个小脑袋靠着他的胳膊睡着,呼吸像是刚剪下去的线。他想起自行出门时压在怀里的那张纸,写着笨拙的歌谣,让孩子念——他以为那纸早就丢了。
“他在门外。”门被轻轻推开,顾宴的声音从暗处进来,像砍断了所有的温柔。说这句话时,他站直,影子落在大夫人身后,像一把长刀。声音短促,没有多余的情绪:“带他进来。”
赵晚的胸口猛地一紧。纸在他指间起皱。他想退,想解释想争辩,嘴里翻出的是昨夜喝的浑酒和今夕的冷风。可是外头的脚步声停止了,随之传来一个小小的、连哭都还没有学会的声音,像玻璃上敲的指头。
那声音叫了一个名字。不是别的称呼。不是“公子”也不是“爷”。是他小时候听过,在田埂上被奶娘这么喊过的名字——“晚儿。”
整间屋子像被针插了一下。赵晚的手失了力,纸滑到地上,孩子的声响又一次,从门外飘进来,短短的一声,透明得让人疼:“晚儿……”
顾宴的眼神没有软下来。他掂着袖子,像掂一把刀:“把他带进来,让他自己说清楚。”
这不是命令,这是判决。赵晚站起来,脚步像断了线的木偶,摇晃着走到门口。门外的风带着雨水和婴儿的奶臭,灯光里有个小人被两只粗糙的手推出来,眼睛红肿还不懂得恐惧。
孩子看着他,眼里有一缕熟悉的,一种他以为已经烧掉的依赖。那一刻,赵晚觉得胸里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啃了一个洞,难受得不敢呼吸。他伸手,不自觉。
孩子的唇角动了,像要说话,却只吐出一个字,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:“爸爸——”
屋里的灯像是沉了下去。每个人的呼吸都停在那一刻,连雨声也像被捏住了喉咙。赵晚的手定在半空,纸上的涂鸦被雨光映成一张将他拉回去的脸。他忽然明白,有些事情,不是离开就能带走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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