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阳光斜进来,落在老木桌上,一半明一半暗。尘埃像小虫子一样在光里打转。李云的手指沿着罐口慢慢划过,指节白,指缝里还有洗不掉的茶渍。她没有抬头,只是把一撮金银花放到掌心,温柔得像捧着一只眠着的蛐蛐。
门被一脚踹开,王阿姨的围裙上还有没擦净的油渍,声音里带着村里人的嚣张和关怀并存的粗糙:“哎哟,你这屋里比庙里还静,闷死人。快把那罐拿来,让我瞧瞧你还能不能弄出好货色来。”
李云把罐子递过去,动作慢得像在算时间。她不说话,只把盖子拧开,舌尖尝了尝空气里发甜的干花味,眉眼轻动了一下——像是记起了某个不愿意再回想的早晨。
王阿姨嗅了嗅,满意地咂嘴,“这花还能用。你记得上次老赵喝了,第三天就能下床溜达了。就是你爹那手艺,学都学不来——唉,你这孩子,怎么老缩着脸?”
李云把花撕成小段,放进布袋里。她的动作有节奏,指尖快速,却又干净利落,“人有的人命运就是摊不开,一摊就卷成了结。”她的声音平静,像放下一块石头。
王阿姨瞪了她一眼,口气变得柔了些,却还是直来直去:“别老把命说得像事儿似的。你爹那阵子是硬朗,谁也拦不住。如今病了也得有人照顾——你要是走了,谁给这人堆柴,谁给这屋挡风?”
李云没有回答。她把布袋系好,准备把花放进开水,手指碰到了罐底里一块粗糙的纸团。纸团黏着糖渍的边,像个多年来没睡醒的虫子。她停了,呼吸变短。王阿姨瞪她,“啥东西?”
她用指尖把纸团挑出来,指尖在纸边抖了一下。纸被折成三折,边角已经泛黄。李云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周围的声音像被放远了,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声音,清得像刀子刮过玻璃。
“别来找我。”三个字,是横着的笔触,稚嫩得像被人握着写在黑板上。字里没有停顿,像是急着把话吞回肚子里。王阿姨抓起纸朵一看,咒了句粗话,声音里微微发颤:“这不是——这不可能啊。”
李云听见自己的心脏抽了一下。她没有哭,眼睛只是亮了。她把纸平放在掌心,手掌合拢却不握紧,像捧着一把没有回声的火星。
王阿姨的声音变得急促,“谁写的?谁写的这玩意儿?你说实话!”她的话里有责备,也有想把这个答案砸碎的迫切。
李云缓缓把纸抽回,声音低得像从井里捞出来,“是阿晖写的。”说这话时,她的舌头碰到了上颚,像在确认某个旧伤的存在。屋里立刻安静,只有水壶在炉上发出一声长长的呜咽,随即停止。
王阿姨的手在桌上摁了一下,指甲印进了老木头。她鼻子里哼了一声,又啐了口唾沫,“死丫头,这年月,谁知道人去哪里了。写了别来找我,就真不来了?”她说这话时,话尾一抹硬得像擦破的门槛。
李云把纸又折了折,覆在水杯边。她的手掌有汗,汗珠顺着指缝滑落,落在字上,墨迹马上湿开,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纸上迟疑。她想把纸揉碎,却又怕揉碎以后连问的权利都没有。
王阿姨走到窗前,手撑着窗框,背影斜成一块阴影,“你要走,就别拖泥带水。我早跟你说了,人在外头别把心放家里。若真有个啥事,看人能不能替你顶过去。”她说话含着乡音,直接又脆弱。
李云站起来,脚步没有声。她把那张纸轻轻放进刚泡好的金银花露里,纸边慢慢吸水,字迹开始溶散。王阿姨猛地伸手想去抓,手停在半空,指尖颤了一下。
纸片在杯里的动作慢得像沉下的小石头,最后完全沉没,只剩下热气一股股上来,带着花香,也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冷。李云的声音清得像砍断了绳索,“走就走。”她没有回头,门扣在背后响了一声,像是把一个人的名字封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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