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昏像一条被褶皱的布,压在河面上。柳条垂到水里,带出细碎的圈,像人在指缝里撒下的沙。柳无邪坐在岸边,手掌放在膝上,指尖有一道旧茧,像是在等什么也像是在不等什么。风把湿冷压到脖颈,他没有缩肩,也没有叫寒,两只眼睛只看着河水,像看一件能说话的老器物。
渡船靠岸的声音迟钝,脚步乱,带着泥和鱼腥。上来的不是船夫,是个穿灰布褂的矮汉子,嘴边挂着一撮胡茬,话像磨刀一样短促:“柳公子,来了件东西,急着你。”
柳无邪没有立刻转头。手指用力,像要把什么从指缝里捏出来。他才缓缓抬眼,目光平静得像一把收了刃的刀:“放那儿。”
矮汉把布包往前一推,声音又矮又粗:“书信吖,包裹吖,快递啥的都不晓得——就说是给柳无邪的。”他说“柳无邪”两个字时,带着村里人的确认,像把名字当成了账单上的签名。
柳无邪伸手,手背冷。解开布包的动作干净利落,像剥一个有硬壳的果子。里面有只小鞋,一只布鞋,边缘翻得生硬,鞋底上有褐色的斑点,像是泥,也像是干了的血。鞋里塞着一张纸,纸湿了一角,墨迹被水晕开,半个字都看不清。
矮汉抬头,目光闪动,像想从他脸上撬出话来:“柳公子,这鞋——是那谁的?小孩子?”他的话里有好奇,也有害怕,像同时摸到了火和灰。
柳无邪又沉了一会儿。这样沉,像把声音往胃里吞。他伸手把那张纸抽出来,纸背上有两三个凌乱的字:阿——邪——别回。字迹歪倒了,好像被人急着按住。柳无邪的拇指停在墨渍上,墨渍下有一条细长的红线,一点点斜着,像是被针划破的皮。
河风更冷了。渡船矮汉的笑声戛然而止,他吞了吞口水:“柳公子,这是什么意思?”声音里有急切,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。
柳无邪抬头,瞳子里第一次有了动静。他的声音出来,低得像从玻璃罅里传来:“是谁写的?”
矮汉摇头,手不断搓着袖口:“说不清。说是从南市来的,叫我‘快给柳公子交到手里’。”
柳无邪把鞋放回布包,动作慢得像在给旧伤上药。他没有看河,而是看那双鞋,像在看一个人最后的小动作。片刻后,他从怀里摸出一支旧烟,点了,烟头在黄昏里像微小的眼睛。烟气在嘴边绕了几圈,没吸进去,他只是看着烟如何一点点被风带走,就像被人一点点拿走。
矮汉觉得气氛凝了,想走又不敢走,他嗫嚅着:“柳公子,要不——报警吧?”
柳无邪把烟掐灭在掌心,声音薄得像刀:“报警就是把这事抬到灯下,照得到处都是。带不走,曝不出藏着的。”他把布包塞进怀里,双手合上,像合上一个盖子。那一刻,柳条扫过他的脸,带下一条细长的脏痕,像是时间忘了擦去的东西。
他站起来的动作不急不缓,脚步把岸边的小碎石踩成了碎语。矮汉看着他的背影,终于忍不住说:“柳公子,别回柳巷了吧?”
柳无邪回头,风把他的发丝压在额前,眼里没有笑也没有恨,只有一种被测量过的冷:“柳巷里,日子还在,尘埃也在。有人要你不回,你就别回;有人要我不回,我就回去看看为什么不行。”他说完,声音像是把一句老规矩摔在地上。
他转身朝巷子走去。布包在怀里沉着,像藏着一颗小石头。柳条在他身后晃,影子被拉长,像一根无声的鞭子。河面上突然有一圈涟漪,像针刺出的笑,孤单而清晰。矮汉站在原地,手里还攥着那张半湿的纸,嘴角抖得像要笑也要哭。
柳无邪走到巷口,回头看了一眼河。他的眼神落在水里的倒影上,那里有他也有那只小鞋的影子,轻轻碰在一起,像是两个人在交换一个秘密。他抬手,把布包塞到怀里更深处,像是把心脏按回去。然后他迈步,脚步稳,声音没有重复,那句话却像一声未落的钟:你若不想见我,就别等我微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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