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里热气像旧报纸一样折叠着，压在每一层台阶上。塑料椅子吱了一声，盛秋把烟头在鞋边的尘土里掐灭，指尖带着灰。天色斜了，窗户纸背后的光变得脏黄，像被汤锅熬过的。

小南背着一个透明塑料袋，里面叮当作响的是空的啤酒瓶和折断的雨伞杆。她喘着气，脚步急促，像要把楼里的风都赶出去。她看见盛秋，嘴角抽了抽，倒不像打招呼，更像是在衡量对手。

盛秋抬头，眼角的细纹动了一下。他不多话，声音像磨过的铁，“又下雨了，水都会从天花缝里流出来。”短句。小南笑得有点冷：“这城的天花都交代过期了，像人证件。”她走近，手指敲了敲袋子的塑料声，像做赌注。

楼道壁龛里放着一叠卷起的公文袋，封皮褪色，角上还有旧钉孔。盛秋把手伸进去，摸出一份文件，封面上印着两个字：补偿款。纸很薄，像能被说话撕走。小南眼睛亮了一下，但她没动，像一只随时会跳开的猫。

“去年是谁签的？”她问，话气快，没停顿。盛秋沉默，把指甲甲缝里的灰抠到文件边上。他的声音低，平稳，“我签的。”像宣读判决。声音落下，楼道灯泡发出一阵细碎的嗡嗡声，像有人在背后笑。

小南的笑声收紧。她把肩膀靠在栏杆上，脚尖在空中转了半圈，“签了就拿了？把人家推下去就完了？”她说的不是疑问，是算账。盛秋没有看她，他看着天际，目光里有一层油污，“你以为我愿意？我只是想让这个楼不再响。”

楼顶的门吱呀开了。风带着雨味和纸屑钻上来，把那些年轮吹成碎片。两个人站在天台，低矮的水塔在傍晚像一座迟来的墓碑。屋顶边缘放着几只破碗，碗里积着黑色的水，倒影里是摇晃的天空。

盛秋蹲下，从口袋里摸出一张褪色的照片。照片角被折得泛白，正中有一个小孩的笑脸，身边的女人手里握着一只破布娃娃。那女人的脸被用钢笔划去一条细长的线，粗糙又决绝。小南伸手去，手指停在离照片三寸的地方，像害怕触电。

“她走了。”盛秋把照片摊在掌心，指尖抚过被划开的脸，动作像剥开一个老茧，“站在这里的时候，我看见她笑。后来，笑被付了账。”短句一串，像掰断的木柴。小南的声音忽然很小：“为什么你没有告诉她？”

盛秋把照片卷起，像把一根香烟卷成棺材。他的声线不改变，“我告诉过她很多事，都是账单和门牌号，没告诉她该怎么活。”他说着，风把照片从他指缝里卷走，一半落在地铁轨方向，一半被夜色吞下。

楼下响起脚步，老王拖着一只破拖鞋上来，口齿不清地喊着什么，像是唱歌又像是哭。三个人的笑声同时消失在楼顶的铁网后面。小南弯下腰，捡起那半边照片，脸上有一种几乎残酷的清醒，“他要的是一个名字，不是脸。”她把照片塞回盛秋手里，手指用力，像把刀柄拧紧。

盛秋站起来，背影瘦削，像被这城褪色的地图。他把一张补偿单折好，放进照片下面，然后轻声说了一句，像殉道者的告白：“午夜福利视频不是把城卖了，是把自己挂了价。”话音刚落，楼顶的门被从里头锁上，钥匙在锁芯里转动的声音清脆而冰冷。

小南抬头，天更黑了，远处有救护车的灯在街角打着不耐烦的节拍。她站在盛秋的影子里，嘴唇微颤，像是要把话吞回去。楼门的铁闸慢慢放下，隔出一条薄薄的亮缝。盛秋把照片塞回小南手里，眼睛里没有光，“把它藏好，别让孩子看到。”他的声音像关门的一把铁锁，砰的一声，整个屋顶都安静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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