宴会厅的灯像从上方撕开的布，刀口的光线上有人笑，有人把笑意收拢。林浅站在台阶边，手里攥着高跟鞋垫出胶的边缘，脚踝还在跳。她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呼喊，听到掌声像塑料袋被揉皱的声音，听到有人在她背后低喊一句——“走，上去，别站那儿。”

她抬头的时候，温屿正站在台下，黑色西装像一堵墙，人群在他周围像海水推着石头。脸上没有笑，但人们却把那当成了权威的光环。温屿的眼神越过人群，直接落在她这里。他眯了眯眼，像是在注视一件值钱的东西，随后点了点头，那点头像是一条指令。

上台的时候，她的裙摆摩挲着楼梯的栏杆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她能感到每一双目光的温度，但她把这当成了空气，隔着虚假的清冷。她的手心出汗，香槟杯在手里震出微小的颤音。站在温屿身边，他伸手，不是握她的手，而是把她的下巴圈在掌心，让她抬头看他——动作礼貌而干脆，有人赞叹，有人窃窃。

“浅浅，来，跟我说两句。”他把话像指令一样丢给她。声音低而平，像墙里传出来的风。她的声音先是被惊讶填满，随后清理出一条缝隙，顺着缝隙出来。“谢谢大家，今晚很荣幸……”她的语气里有颤抖，也有练习出来的稳重。话筒里放大的每一个字都像刀片，轻轻划在她的肩上。

掌声结束后，宴会继续，人群流动像河。有人拍她的肩背，语气里带着恭维的油。她笑着。笑容是湿的，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布。她走下台阶时，脚后跟挂住了裙线，瞬间像被拉住的风筝，她的身体前倾，几乎要跌下去。温屿的手迅速拉住了她，力度不多，但位置精准——腰侧，带着商业上的领地感。

电梯里只剩他们两个和浸着消毒水味的空气。镜面里映出他们的倒影：他像剪影，她像被照亮的纸娃娃。温屿靠在镜面上，静静看她。电梯的数字跳动放慢，像钟慢了节拍。她想要说话，喉咙里却像被塞了棉花。

“为什么要这样做？”她问，话很轻，但每一个字都在挤压肺。她指的是台上指令式的那一刻，指的是那句话之后的掌声，指的是她用尽办法换来的这个位置。

温屿的嘴角动了动，但没有笑。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，解开了一个未接来电的名字：苏瑶。屏幕反射在他眼里，像一条不肯消失的痕迹。他把手机递给她，动作平静得像递一封账单。林浅接过，看见来电显示下角那条未接语音：妈妈，我在舞台上看见你了。声音里有孩子的喘息和线条。

她的手抽回得太快，瓷杯在口袋里撞出轻响。她看向温屿，想从他那里找到一个借口，一个解释，甚至是一点温度。但他只是说：“这场合需要一个面子。你做得很好。”他的声音没有安慰，只有评估，像在评论一笔完成得不错的交易。

那一刻，宴会厅外的风吹进电梯门缝，带进冷夜和烟蒂的味道。林浅忽然看见自己站在被光照亮的窗口外，像一只透明的娃娃屋模特，漂亮而脆弱。她想到了那些年为一个角色拼命改变的自己，想到深夜里在镜前数着脸上的痕迹，想到每一次压下来的声带和学会的微笑技巧。她的嘴里有苦，咽下去后化成一颗硬核，卡在喉结。

“所以我只是你的面子？”她终于问，声音像刀锋走过玻璃。电梯里安静得能听见外头钢琴的低音。温屿没有立即回答，他的视线沉入某处不属于她的远方。随后，他把手伸进口袋，掏出一枚戒指——不是戴在手上的那种，是一枚小小的，摆在掌心像一枚棋子。“面子，也要有人撑。你愿意撑多久？”他说。

她看着那戒指，金属反光里映出自己的脸，眼角的细纹，刚抹掉的泪。戒指下面有一张纸条，角被压得薄薄的：合同条款。字句冷静严密。她的胸口在抽动，像被人用手猛捏。电梯门开了，宴会的热闹猛地涌回来，像海水再次把岸吞噬。她站在门口，手里攥着那枚冷得发痛的圆环，周遭人群的笑脸在光里折叠成一片不可逾越的墙。

她终于明白了台上的笑声、台下的拍照、温屿平静的指令——所有的热闹都是为一个人而制造，一个名号的保全。她把戒指放回他的掌心，指节发白：“我不当你的面子，也不做你的棋子。”声音轻得像放下最后一块砝码。

温屿看着她，像看一个走出剧本的演员。他的眼神里没有震惊，只有重新计算的冷。电梯门缓缓关上，他的右手在门缝里遗下一张黑色的名片，上面只有一句话：若要真名，来总部找我。门彻底合上时，名片滑出指缝，落在地板上，像一颗不应存在的种子，静静等待发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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