醒来像是被从井里拉出来。空气里有酒味、旧布和未熄的烟蒂,窄窗透进来的光像条灰绳,横在桌子上。她的头沉得像装了铅,手指在木地板上摸到一块凉薄的金属——钥匙。嘴里是铁和桃子的味道,舌头上粘着昨夜的名字,刚刚还在梦里重复。
门口的男人没有站。靠在椅背上,他的外套盖在膝上,双手夹着一杯没有盖的纸杯,里面是冷掉的咖啡。咖啡面上沉着轮子的油渍。他看她,眼睛安静得像准备开刀的灯。
“你醒了。”他说,声音不急不缓,像是把一根线拉直。字里有书页翻动的温度,但不带怜惜。
她眨眼,视线游移到他指间──一枚细小的戒指夹在拇指和食指之间,像藏了一段旧话。她嗓子发沙,“我在哪儿?”语气短,像要把自己推回去。
男人放下杯,杯沿碰地发出轻响。他把钥匙推到她跟前,“后门的房间。你昨天睡那儿。”
门外传来玻璃杯碰撞的声音,带着酒吧女的粗声腔:“她又醉了?真是不省人事。”声音里夹着笑,像在磨菜刀。
她记不得怎么回了,说只记得一阵冷风和一根香烟被掐灭的味道。手指摸到锁骨下的薄瘀痕,像被谁用力抓过,疼,但不是清醒能解释的那种。
男人的眼睛微动,像是有人在他眼底投了一块小石头。他伸手,从口袋里抽出一张揉皱的纸,纸边被啃过两处。纸上只有一个字,墨迹已经褪薄:陈屿。
空气裂了一下。她的胸口像被一只手按住,呼吸被按成碎片。陈屿,这名字从舌尖滑出是无意识的罪。她想否认,想笑,那笑却像没气的气球,瘪了。
男人把纸递到她面前,指节上的皮微白。“你半夜叫了他。”他平静得可怕,声音像冷水浇下。外面的笑声戛然而止,像被无形的大手捏住。
她的手颤了一下,指尖碰到纸的边缘,纸很薄,像人的承诺。记忆像被剪碎的小说片段:门缝里一盏晃动的灯,热泪滑落在杯沿,嘴里喊出的名字带着掉进水里的惊慌。她想把名字吞回去,名字却在喉咙里翻滚,硬生生卡住。
“那人走了。”她低声,声音里有碎玻璃。她不敢看男人的眼。
男人笑了,笑里没有宽恕,“他走了几次了。你总把他召回。”他把纸叠成更小的块,动作缓慢,像要把声音封回去。他的手指有几处老茧,夜里应能做许多事情。
窗外光斜进来,落在那张纸上,纸的影子像个小人,瘪在她手心。她突然站起来,脚步不稳,鞋跟在地板上划出一声,像刀刃刮过。空气里是要爆开的寂静。
“给你钥匙。”男人把钥匙再推过来,声音变得更低,像掩着某种疼痛,“有东西在房间里。你可以拿走。”
她接过钥匙,手心贴着冷冷的铁,像摸到另一个人的骨头。她转身,门缝里投出一个窄长的影子,像要把她吞下。出门前,她回头看了男人一眼,想要说什么,话卡在喉里,化成了一个未完成的像。男人依旧坐着,像把她放回了夜里。
门被带上,声音是轻的,像个吻。她走进自己的房间,房里有一盏叠影的床和一个没有开封的信封。信封上写着她的名字,字迹熟悉却陌生。她的手在微微颤抖中把信撕开,纸屑掉在被单上,像雪。
信里只有一句话,笔迹干燥而冷:你叫了他的名字,却把我留在床沿。最后一个字下面,有一行小小的字,像被用刀刻上去——别忘了带走那只戒指。
她的手指忽然空掉了,指尖的温度沿着指骨往上退。窗外的天亮得快,光像刀口,把房间分成两半。一只戒指躺在枕头上,像个被人遗弃的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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