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是薄雾。厨房的玻璃上结了细密的水珠，像被呼吸过的镜子。林小水用掌心抹了抹，手背还带着昨夜洗衣的温凉。水流顺着菜板边缘滑落，打在搪瓷盆里，发出低而规则的声响。她切菜的刀不急不缓，手指拇节轻点菜叶，动作里藏着一种日常的节律。

门口传来敲门声，像是配合了这一节拍的鼓点。林小水抬头，眼神顺着光的缝隙走过去，再回到菜刀和葱叶上。开门的是许大山，肩膀带着昨夜烟火的味道，声音粗得像磨过砂纸。

“哎，小水，早。”他把一袋青菜放到台面上，手背抹了一下额头的汗。话短，眼里却有点闲不住的光。“这雨天，别忘了多放点盐，免得人冷得咬牙。”

林小水嘴角动了动，像回应，也像没有。她把布巾往桌上一摊，动作干净利落：“知道了。”声音温和，像水面被风吹皱后的声响。

门铃又响。邮差李叔站在门外，雨水把他的帽檐压低，身子像是一把刚从盒子里拿出来的老式秤，稳稳的。他把一封信递过来，纸张被雨打得软了，边角卷起来，像个快要说不出话来的老人。

“这是有人托寄的，路上碰见的，怕丢。”李叔说话慢，像是在选择每个字放在哪里，声音里有习惯性的小心。“你看看。”

林小水接过信，指尖先碰到的是湿。信封上没有名字，只有一个熟悉的折痕。她的指甲缝里有些菜渣，指节处的旧茧在光下暗淡。她没有急着打开，用拇指缓缓沿着封口滑过去，像是在拆一件早被记住的旧衣服。

里面是张照片。像是冲洗出来又被雨淋过的那种，边缘发软。林小水一眼就认出那个人影——不是整张脸，只有侧面，一只耳朵的轮廓，和小时候她记在暗处的那道小缺口。照片上的光线戳在他眼角，像是把年头刮出一道浅浅的纹。

许大山咳了一声，站在门槛外，像是怕靠得太近会触发某个脆弱的机关：“是谁的孩子？”

林小水伸出手，指尖在照片上停了一秒，然后沿着背面翻去。笔迹歪歪扭扭，像是被手心捂过：“别把我找回来。”三行字，淡得像剥了壳的核桃肉，力气却重。厨房的水龙头突地哗了一下，声音放大成了单一的鼓点，而她的呼吸被那三个字按住，变成了石头般沉。

许大山的嗓门立刻收紧，像被人拽住了领子：“这——谁敢开这玩笑？别乱说话。”他说着，手指敲桌，敲出不合拍的节奏。

李叔把帽檐一掸，嘴里却不出声。他把信轻放回林小水手中，手势里没有多余的怜悯，只有一种把风险交还给当事人的谨慎。“有些事，还是你自己看着办。”他说。

林小水站着。她的身体像一株被冬天冻得还在活的小树，根在地里，却不能马上抽芽。照片在她掌心微微颤抖，像沉了水的硬币。她想把它撕碎，想把它收藏，想把它递回去再问为什么，可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穿过了疏忽的铁网。

窗外雨变大，河里的水忽暗忽亮，像某种潮汐在门外盘旋。她把照片叠好，放进围裙口袋，指尖还贴着那句歪歪扭扭的字。许大山终于开了口，声音软下去，像被夜色压住了：“小水，人有时候得别太当真。”

林小水没有看他。她轻抚口袋，像是在确认口袋里还有些什么。然后她慢慢转过身，把锅里的火调小，铁锅里油发出一圈微小的吱声。她把勺子靠在锅边，勺柄上有一圈旧时留下的黑线，就像人手上看不见的刻痕。

她的手指在口袋上按了一下。照片下面，是一把小钥匙，冷的，齿口不多，也不复杂。林小水把钥匙掰到掌心，指节开始有了血色。她抬头，眼神穿过厨房，穿过门槛，越过那条窄巷，抵到河对岸昏黄的路灯下。雨把一切都洗成了反光，她的嘴里没有声音，只有一个念头像冰一样清。

她轻声说：“别把我找回来。”话刚刚落下，像是把什么封闭了一样，门口的风把话音吹回到她的脸上，带着潮湿和决绝。随后她把钥匙扣紧在指间，往外走去，雨把她的背影拉长，一步一步，踏在湿石板上，留下一串干净而深的脚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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