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灯影在走廊的檐牙上摇,风从窗棂缝里挤进来,带着院内凉糙的芦苇味。她把灯掩得极低,裙摆一点一点贴着地面,像一只小心的兽。手里的灯芯跳了两下,终于定了,光照到眉眼,照出一条淡淡的惆怅。
内室门半掩,绣帐背后有线针穿梭的声音,钗环轻响。她站在门外,胸口有东西悄悄收紧;手指没有停,动作像在割一段旧事。门缝里探出的手指,指尖染着红色,像刚剪下的花瓣。
“林娘子又来夜读?”那女人的声音是蜂蜜加刀,缓慢而粘人。她垂眼看着绣品,不愿多看她的脸,语气像在分发恩惠:“不怕着凉吗,今夜冷得紧。”
林眉一笑,笑里覆着风。“多谢娘子关心,寒夜听书暖心。”她的话不多,像放在掌心的水,轻,却稳。她把灯移了半寸,光在两人脸上拉出不一样的温度。
门外的脚步戛然而止,铁靴磨地,粗声道:“少爷回来了。”声音像扔下半个锅。门板被推开,进来的是他——一身夜衣,肩头有酒气,眼里却冷得像凿过的井。
他没有先扫视那被称作“娘子”的女人,也没有先看那手里灯的女子。他伸出手,打开一方折帕,里面包着一撮头绺,头绺上还残着胭脂—不是女子的。话薄而干,像刀片。“你和邻殿通消息?”
林眉的手站了两秒。然后,缓缓伸过,触到那折帕边角。她的指甲按进帕子,皱了。她的声音低,像夜里的井水敲石头,“公子认错人了。”
声线里却不慌。那女人的手微微颤,像被惹了风的绸缎。她猛地笑起来,笑里有撒布的酸意:“认错?公子眼尖,谁敢骗您?”她的句子短促,像一把小刀,专切别人的指尖。
公子没有说话。他把帕子摔到地上,帕上的发绺舒展开来,露出一根小小的珠线,珠子上有一枚淡黄色的胎印扣。那是他母亲常戴的样式。屋里忽然安静,像被盖上一块厚布。
林眉弯下身去,拾起那串珠子,指尖颤得更明显。她抬头的时候,眼里有一种低到近乎无声的火。她把一个细软的东西从袖中抽出——是一只小小的绣布囊,里面有一撮熟悉的发丝。她的手突然很快,像动物;缝里掏出的一纸小笺被她摊开,在灯光下只有两个字,字迹是童稚的,“母亲”。
众人都愣了。那个女人的脸抽了两下,像被针扎。公子的眼皮跳了一下,眼底出现了以前她未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怒,是迟疑,像一条要折回的河。他收回目光,声音变得更软,“你给我看清楚,是谁给你的这东西。”
林眉把囊塞回袖间,笑没有声音。外面风吹过,窗纸一片一片晃。她的嘴角里藏了刃,但她只说了三字,缄默而有力:“明日见分。”
屋里像被抽空似的,冷意沿着地板爬进来。灯儿忽明忽暗,影子把人的脸拉长,也把未说的话拉长。那串小珠子落在地上,滚了两下,停在门槛上,光从门外的月亮里漏进来,照在珠上,像一枚被扔出的硬币。林眉转身时,背影在门框里窄了又窄,像一把被折断的扇骨,最后只剩下一个干净的轮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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