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日把河面刮成一条生锈的刀片，风把茶坊门楣的金字吹得叽咕作响：及时行乐。老柯一边用破木刷扫着门口的落叶，一边用袖子抹了抹额角的汗，手掌的茧像旧地图，凹进去的地方全是过去的路线。

他动作不急，像是在修补什么旧物。茶壶在炉上咕噜，蒸汽把屋檐下的纸灯笼吹得摇摇欲坠。擦桌子的布一抹，手指发现了一圈细小的刻痕——孩子们的名字，或是赌注的记号，他分不清。

门铃被人轻轻碰响，声音像是久违的信号。女人进来，雨水还在衣角滴，黑色风衣收得整整齐齐。她站在门口，静静看着这张炒过无数茶叶的老木桌，眼神清冷得像准备用尺子量东西。她把一只信封放在桌上，手指无意识地在封口处抖了一下。

"来杯茶。"她说，声音平静，像是陈列着一套事实，语速有几分学究的从容。老柯看她，嘴角先是一动，像被钉住的表情，随后咳嗽两声，粗声粗气："下雨了，站门口吹风不好。坐。"他说完，拉出一把搁着烟灰的椅子。

小伙子阿三端了杯热水进来，口音快得像劈柴："姐，您这是来赶账哩还是——"阿三没说完就被女子一个目光按住。他缩回去，声音换成别的腔调："我先去后厨。"

女人把封口撕开，里面不是账单也不是判决书，而是几页折得仔细的东西，中间还有一张孩子涂鸦的纸。纸上是歪歪扭扭的太阳和两个并肩的棍形人，一个比另一个小。她没有抬头，手指沿着纸的折痕来回摩挲，像按时间的缝隙。

老柯的手停在桌上，指尖开始发冷，像是摸到旧针。他没立刻开口，喉结上下动了几下，唾沫在口里滚。终于，声音像磨出来的："你回来了。"三字没有别的修饰。

女人抬眼，目光平稳："你走了十年。茶没变，人倒是老了。"她的声音没有怨，只有清晰，像在下结论。老柯的笑声像裂开的瓷："人都老，谁不老？别来教我算账。"他把话收回，手却伸过去，想把那张画摊开。

她摇头，动作里有一种冷静的决断，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个小锡盒。盒盖磨得发亮，边缘还留着指甲的细痕。她把盒子放在桌上，手指按住盖子，像按住一个定时器，声音忽然变得很轻："他掉了第一颗牙。"

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火苗吃木头的声音。老柯愣住了，手指的指节白了又红。女人打开盒子，里面只有一颗小小的乳牙，光洁得像是被磨成了信物。它静静躺在黑色的绒布上，白得不可饶恕。

阿三的盘子在门后摔碎，声响像断了线的念头。老柯的眼眶突然湿了，不是声泪，而是像被盐水浸透的布，慢慢软了。他伸手，手颤得厉害，指尖碰到牙，冷。她没有把牙推回，任由他握着那小东西。

女人把话压到更低，声音像关上了一扇窗："那天你走，天就黑了。他学笑的时候，嘴里掉了这颗牙。你不在，他哭了三天。你知道吗？你走的那一刻，时钟没停，只是把时间借走了。"她把话收起来，像合上了一本账簿。

老柯的手掌收紧又放松，牙在他的指缝里像个重物。他做了一个动作——把牙放到茶杯里，杯里只有清水。水面颤了一下，映出他自己的脸：褶子里的光像刀划过。窗外，一只夜鸟掠过河面，带起一阵冷。

女人起身，放下了折好的画，声音平静如初："这不是要你偿钱。只是来告诉你，你欠的，有个名字。"她把那张涂鸦推到他面前，手指点着小人的头："他叫阿华。"说完，她没有看他，门在她身后关上，门扣的声音沉得像落锤。

老柯坐着，手里捏着那颗牙，茶水把它周围的光抹成一圈死白。他听见自己的心跳，像有人在屋里敲着一把旧盘子。灯笼摇晃，影子在墙上拉长又缩短。河上的风带着铁锈味，顺着门缝吹进来，把一张孩子的画角翻起，像有人在摊开他欠下的岁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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