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风把夜色扯成碎片，灯塔的玻璃像刀割了一圈又一圈的光。码头上只剩下盐和油脂的味道，连空气也被咸湿拉得紧，贴在皮肤上。焰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，手背紧贴着那把刀鞘，能感觉到冷。冷里藏着脉动，像是把心按在金属上。

他没有坐下。脚边的跳板吱呀，水面上浮着碎布头，像被扯坏的旗帜。老韩靠着柱子，烟头在手指间亮着小小的橘光，他的声音粗得像磨石：“有没有信号？”一句话，像扔出去的锚，想钉住什么。

周医生把外套拉紧，声音慢，像是在为一场手术做呼吸：“午夜福利视频收到的是半小时之前的回传，信号里有回荡的儿童声。不能排除诱饵的可能，但同样不能否定希望的存在。”他每个词都被审过，听起来像抛到桌子上，一层层摊开。

焰没有看他们，只是盯着手中那块布。它很小，边角被烧得发黑，湿漉漉的。上面还有一缕像是头发的东西，金色，细到像是海面上一根落下的光。他把布折起来，牙齿在嘴里轻咬了一下，像是试探疼痛的深度。

“带着手套不会走路。”老韩吸了一口烟，吐出烟圈，手势粗暴而简单，“带着就表示那人没走远，或者有人要留个念。”

焰抬头，眼里没有光，只有平静。他的声音很短：“她叫小青。”

话像被掀开的沙袋。周医生的眉眼动了下，话语立刻变细，重心向前：“你确定？”问句像放在轻轻的秤上，等着两端下沉。

焰把那块布展开，布上有蠕动的盐结，边缘微红。他的手指有节奏地摩挲，像在读一段旧谱。很久以前，他每次回家都会在门槛上脱鞋，摸摸孩子头发，然后把小手套放进口袋——那是他无意识的仪式。如今这布的熟悉感像刀子，切出来的不是肉，是记忆的轮廓。

“不是她的。”老韩放下烟，声音里带了点笑，像绷紧的弦终于松了，“不该是。”他说这话时，眼角余光却瞥到了焰手背上的一道淡疤，像老旧地图上的河流。

焰闭眼。回忆来了，像退潮时被拉出海面的东西：火光里的笑声，门被撞开的声音，孩子喊着“师傅”，烟雾把世界揉成灰。那天他冲进去，觉得自己能把一切都扛出来。后来他记不清多少人被扯出来，记不清谁握着谁的手。但他记得清楚一件事——那抹蓝色的光在窗帘上跳，像刀。

“她叫小青。”他又说，声音更低，像是对自己重复，“那天她喊了师傅的名字。”这句话像石头投入沉静的塘，水面震出涟漪，所有人都听到了裂开的声音。

周医生的手碰到了焰的肩，动作很快又立刻收回，像是在摸一块冰。他的语气变得更轻，带着专业的口吻带不走的温度：“如果是诱饵，午夜福利视频输的只是时间；如果不是——午夜福利视频有责任。”

老韩噗嗤一声笑出声，笑里有苦味：“责任？你们都说责任。焰，你要别再做那种白日梦，知道吗？那年头，梦值钱。”他的言语粗短，像是用刀切面包。

焰没有争辩。他把布折好，放进外套里，手指压在口袋上，像是用手指在听心跳。他说：“等潮汐翻过来就能看见码头那边的旧渔网，潮水会把东西带回。她或者回来，或者不会。午夜福利视频要决定的是出发还是等。”

空气在他话音落下后像被抽走了一口，沉默变得沉重。远处灯塔的光一转又一转，像有人不停地眨眼。老韩掐灭了烟，残余的烟蒂在脚边冒着小白气。

“出发。”老韩最终说，字短，像咬掉一口硬面包。周医生点点头，把医包扛上肩，动作整齐而又机械。焰站起来，身形拉长，刀鞘在他腿侧发出干净的摩擦声。

他走到码头尽头，低头看向海面。黑里有东西在漂，水面反射出微弱的蓝光，像被冻住的火。他把手伸进口袋，指尖触到那块布，热度从那里传过来，不同于空气的寒。

他把布攥紧，再松开。深吸一口海的味道，像把整个记忆吞下去。然后他把刀从鞘里抽出了一点点，刀锋在灯光下反射出一抹异样的火蓝。那光不属于夜，不属于海，像是旧日里剩下的念想。

他没有看刀锋太久，像看一件熟悉的罪恶。周医生的声音忽远忽近：“如果能带回她，你会……？”

焰把刀尖垂向水面，刃尖把海风割了一个小口。他回答，声音里只剩一条线：“如果她还记得名字，我就不问别的。”

刀尖划过水，带起一圈圈微光，像有人在水面上写字。海水悄悄把那道光吞下，又回到平静。灯塔光一转，海上像有人按下了呼吸的暂停键。焰的手还没放回鞘，但他的眼神已经向前了，像箭。

离岸处，某样东西敲击木板的声音被风带来，清晰又突兀。三个身影同时停住。老韩先反应，侧身本能地伸出臂膀，像是要把自己挡在前面。周医生的手贴着医包，像在计算。

那声音又一次，近了。像有人用指节敲打，节奏不匀，却带着熟悉的旋律。焰的手抬起来，刀锋在手，蓝光在指缝里跳。他侧着耳朵，像倾听最旧的恐惧。

然后，远处木板之间挤出一只小小的手，湿了，捏着一块被烧过的布，布上还有一点金丝似的发。手指动了动，像是在寻找掌心。

焰的胸口猛地一下，像有东西从里面被撕开。他听不见自己呼吸，听见的是心里的缝隙被风钻过的声音。老韩的嘴唇抽了一下，周医生的眼里冷却了光。

小手放下了布，手心是湿的，像从梦里掉出来。它慢慢抬起，布的边角上写着两个被熏黑的字：小青。

刀锋在夜里亮了一瞬，像被点燃。焰的手不知觉地颤抖，刀尖向下，几乎触到水。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：“她还会叫我师傅吗？”

那只手没有回答。码头的木板吱呀，海浪舔着脚踝，月亮从云后挤出一缕白。所有的呼吸都等在这一秒，世界像被绷紧的弦拉到极致，然后，终于，绷断之前，焰把刀收了回去，刀锋贴在掌心，冷得像真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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