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外头低声敲瓦，像有人在很远的房檐下翻页。御宅屋的走廊里光影斑驳，卧香的柜门半掩，灯油的气味和陈年纸页混成一股酸甜，贴着墙的旧壁画边角已经起了皮。苏陌的手沿着扶手滑过去，指尖碰到的不是漆，而是时间的褶皱：一圈圈细小的裂缝，像老人的掌纹。

老李在楼下站着，背影像一堵墙。他的声音从楼梯口扔上来，像扔石子一样短促：“别乱摸。那箱子——不随手就破。”声音里有火星，没好气，但也有不愿插手的谨慎。

郑子昂把灯罩一推，灯光收紧成一个小圈。他的语速慢，像在测量每一个词的分量：“御宅屋当年的目录里，确有一本‘御案辑存’，记载许多不对外的家事。若真在这间房，打开它的人不只是翻阅史料，可能要触碰某些被选中者的名字。”他说“被选中”时，声音里带了书卷气，不带怜悯。

苏陌没有应声。她弯下身，拄住箱沿，关节绷得白。箱盖沉，开口时发出一种木材老去的低吼，像咽下一口很久没说的话。灯光滑过里面——缎面、书卷、还有一层薄薄的苍色粉末，像是失去时间的雪。

最先映入眼的，是一只小布鞋，鞋尖塞着干瘪的稻穗。布鞋裁线处有一道隐隐的褐色，像旧年秋天的晚霞。不知为什么，苏陌的手按住了胸口，呼吸成了短促的列车。她伸手去摸那布鞋，手指触到的是一个圈细软的物件——一段夹着旧香的丝带，图案上有她小时候常见的莲花碎纹。

老李哼了一声，低得几乎可以当作背景音：“我就说别动。那些东西——惹不得。”话里带着被压下的往事，但他不愿多说。

郑子昂把一页纸抽出来，摊在灯下。纸边被虫咬出不规则的齿，字迹用的是繁复的章草：‘赐名·苏陌。生于庚年……’他读得很清楚，声音稳得像研磨过的铁：“这是册首的记录。她的名字——确在其中。”他的眼神忽然变得紧密，像拉了个弦。

那一刻，房间的空气像被刀划过。雨声退了，只有屋檐下的水滴像钉子，一下一下落到木缝里。苏陌的手指滑出丝带，指尖沾了淡淡的油墨；她几乎可以分辨出那字迹里藏着的呼吸，像某人夜里低声写下的念头。她的脑海里突然响起一个她以为忘掉的旋律——母亲睡着时无意识哼出的曲子，破碎且断续，和那纸上的字句拼合成一行：等你回来。

老李的鼻子抿了两下，像压住要溢出的声音：“回来？谁还会回来。”他把手压在木柜上，手掌像要把柜子钉住。“你们别当外头那些讲的。屋里有目，有嘴。”他缩回话，又像被什么牵了一下，声音变得更低：“有时连墙都记得名字。”

灯光颤了。郑子昂的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住，嘴里念出的一串年号像是在解一道禁咒。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近，很清晰：“苏陌，你可知这名字是被谁写上的？”

苏陌抬头。她想回答，却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翻页。她的嘴唇抖了下，发出一个字：“谁？”

纸上的字像是等了太久，终于有人回应，墨迹微微晕开成一圈暗影。屋子里，一阵冷风自地板缝里钻出，吹熄了灯罩外的一簇小光。黑里，一个声音，像从很远的屋檐下传来，却又贴在耳边，轻得像孩子的呼吸：“你早该记得的名字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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