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像被撕开的布,从天上一个劲儿往下扯。码头的木板吸了水,发出糊糊的响声,像没睡好的人的咳嗽。滟站在最外头,肩膀耷拉着,手里攥着一把用油布包着的刀柄,包布湿透了,刀把的纹路透出来,像是别人的指纹。
“别愣着,夜更深了。”船上的人说话像掰饺子皮,声音糙得能把手掌磨破。老干,用高烟袋吹出一口白雾,眼睛眯成一条缝,指尖还在不停地敲打船舷。
滟没有回答。他听见雨打在脸上的节奏,听见河水拍打船侧的声音,就像心脏被用指节敲,慢慢用力。湿气里带着铁的味道,连空气都像是被磨过刀口。
“你确定要上那岛?”另一个声音,柔软却有重量,像瓷碗里拨动的汤匙。乔行,是个读书人模样,围着一条湿了边的围巾,连话都细细的,但每句都像有条理地拽出来。乔行的手指抠着怀里的卷轴,不是在看,而是在数着什么。
滟盯着那包着刀柄的油布,拇指沿着布边轻轻摩挲,动作像是在确认刀还在他手里,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握得住什么。他终于说话,声音低而短,像刀刃摩擦。“午夜福利视频上。”
船摇进黑色的水域。灯笼里的一根心火,在风里抖了三下,变得像一颗要跌落的牙。桨声稀疏,带着湿木头的臭。岛的轮廓在雨里像一块破布,树影挨着树影,密到没有空隙。
靠岸的时候,滟先一步下船。泥巴把鞋边吞了半圈,他的脚步沉重却不迟疑。老干靠在桅杆上,嘴里咕哝着不干的话,乔行沿后,像跟着念稿的学生。
岛上静。仅有的声音是雨和远处狗的喘息。滟在屋檐下停住,空气里的冷把他肩膀的肌肉紧了紧。他把刀从布里抽出,刀柄揭开的一瞬,布里掉出一团东西,落在木板上,发出轻轻的抽抽声。
滟弯腰去捡,雨水把那团东西扒洗得透湿。是辫子。短短的一小撮,发梢处还有灰土,夹着陈年汗味和烟草味。滟的手在捻那一撮头发时一瞬僵住,食指指腹不自觉贴到发丝上。
老干笑了,笑声里有脏话,也有惊讶:“谁的辫子?”
乔行抬头,眼神里忽然有了度量,声音变得平静而快,像被水冲洗过的书页:“这是女人的发辫,够新。”
滟没有看别人。他把那辫子放在掌心,发丝里有一缕灰白,像是月光在其中游过。他记得那种收紧的味道——孩提时母亲后脑勺上的汗,火塘边的湿烟,和一条曾经绑在襁褓里的小东西,妈妈轻手轻脚系好的辫子。有种东西,他以为埋进了泥土,就该在那里发霉;现在却被人剥出来,干净得像一把利刃。
滟的嘴唇裂了一道细缝,像要说话却又不愿意浪费力气。他的手指捏得用力了,血在指缝里突突跳,疼。那一瞬,他看到自己的影子在水面上,影子也拽着一撮头发,像被人勒紧。
老干没等他表白,直接挑衅:“你们这些个念书人,嫌夜深就不敢来?这辫子是给谁牵来的?你们谁的浅交浅事?”
乔行的回应是慢条斯理的,像在解一个长句:“刀跟人有缘。辫子像信物。有人故意摆给午夜福利视频看的,意思是——午夜福利视频离得不远。他们想算准午夜福利视频的脚步。”
滟忽然笑了。笑声短,像被风切掉一角。他把辫子按在胸口,像按住一个疼处。声音平静得可怕:“或者,他们记得我。”
四周陷入沉默。雨像被人放慢了度,落下的每一滴都重。滟觉得胸口一紧,好像一枚旧币在那儿翻滚。喉咙里有东西粗糙地刮过,他没有吞下去。那撮发,带着一段被拔出来的过去,放在手里,湿得发重。
突然,屋里传来孩子的笑声——清脆却扭曲,像玻璃被人轻拍了一下。笑声之后,是一个小小的东西落地的声响。所有人的眼睛同时转向屋内。
滟的视线在那一刻收缩,像针眼。雨停了。空气像被刀割开。
门缝里,一双小小的木屐半露出来,木屐上贴着一张湿了的纸条,纸边卷着,看不清字。滟走过去,一步两步,脚下的水花小而急促。他弯腰捡起那只木屐,翻到了纸条,纸上只有两个字,字迹像被泪水洗过,歪歪扭扭。
字很轻,像是孩子的手写:滟,别来。
空气里有一种东西裂开了,是过去,也是约定。他手里的辫子滑了,松到几乎要掉。他看着那两字,眼底的黑沉像被倒进了一把冷水。
外头,有人从岛树后低声喊:“大刀滟!”声音里带着笑,像在撕一个旧布条。
滟抬头,雨后的夜色像刀锋一样清冷。他把辫子按到唇上,闭了眼。唇齿之间,发丝是凉的。然后他把那只木屐掷向黑暗,声音沉闷,落地像锤子落在铁上。
“来吧。”他只说了一个字,声音不大,却把雨后所有的空隙都填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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