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，雨把屋檐敲成细密的节拍。金子的手指在瓷杯边缘绕了两圈，杯里是凉的茶渣，杯外有指节的印记。窗子半开，一股潮气钻进来，带着菜场和汽油混合的味道。她没有盖被，只是把被角一掀，像是想把自己从床上钩出来；动作轻，像怕惊到什么东西。

她把一只小铁盒从枕头底下抽出来，铁盒的漆剥落，铁皮发出低沉的响。指甲缝里有旧泥，指腹贴在盒盖上，按压了几下，像是在确认什么仍在。盒子里是一堆折叠得很小的纸、一个发黑的钥匙圈和一条医院用的腕带。金子的呼吸变得短促，手开始有微颤，但她没有发声，只是把腕带摊在手心，灯光把上面的字压得跳动。

门被推了一下，老马的身影黏在门框上，雨点在他肩上跳。他的声音像砂纸擦过，粗短而有力：“你又翻我东西？”

金子没抬头，声音像从很深的地方挤出：“不是你给我买的？你忘了？”话里没有歉意，只有一层平静的期待。老马咳了一声，站到床边，手插在口袋里，指尖敲着摩丝的罐子。“不像我买的。你找啥呢？”

她把腕带递过去。老马盯着那蓝色塑料条，眉毛一跳：“这是……谁的？”

金子吞了口口水，指着腕带上的名字：“金子。”她说得很慢，像是在把一个石头从水底捞起来，慢慢递上来。老马的眼里闪过一瞬的不敢置信，像是遇见了旧伤口——他咕哝，“他妈的，这名字，哪来的……”声音又低了，像要藏进雨里。

铁盒里还有一张照片，边缘发白。照片上有一张刚出生婴儿的特写，小手指卷曲，旁边写着日期和一行小字——“别来找我”。字是斜的，像急促的脚步声。金子的指甲把纸划出一道细线。屋里一瞬间很安静，只剩雨的声音像节拍器，打在每个人的胸口。

老马笑了一声，笑里带刺：“谁写的？你还指望有人写‘别来找我’？”他伸手去收照片，指尖触到纸的那一刻，停住了。外头的车灯掠过，他的影子被拉长又压短，像一条试图咬回去的狗。方老师的电话在这时候响了，老马接了，声音立刻变得客气：“喂，方老师，有事？”他把手机靠窗，话筒那端的声音温和，节奏慢，像在摆放书籍。“她找到的东西，不一定就是答案，但也不能扔。”方老师说话像在给病人做解释，词句规矩而准确。

金子把照片揉成一团，眼里有光，但不是笑。她低声说：“我想知道是谁写的。”句子短，像放在桌上的刀。老马看着她，看了很久，最后把手伸进口袋，掏出一枚小硬币，丢到床头柜上，“你要真知道，就别再假装不知道。”他的语气又变回粗糙，像回到那条早已磨破的路。

雨停了一下，像被咽下。窗外的天亮了些，灰色的车灯变成生活的电光，在街上晃动。金子把腕带重新扣在手腕上，比起夜里第一次，她扣得更紧。照片的那行字在她脑里翻来覆去——别来找我。她把拳头攥成一个碗，指节发白，然后慢慢放开，像放下什么人。门外传来列车的低鸣，远而长，像有人在远处叫她的名字。

她站起身，声音很轻：“去车站。”那一句不是命令，也不是请求，只是一块突兀的摆设。老马没说话，门被带着雨水的脚步声关上。金子把铁盒塞回枕下，手停在半空，像在和过去成交。她拉好外套，朝门口走去，雨后的空气带着冷意，像一把手指在背后摸索，找到最软的地方。她没回头，列车的鸣笛在耳里一遍遍，像是提醒，也像是威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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