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落地窗一径滑下来,像被城市吞噬的时间。办公室里只亮着台灯,光在纸堆上跳,字的边缘生硬。周予把合同按平,指尖压着最左下角那枚红印,听见自己呼吸里有小小的裂缝。
门关上时并不大声,但声音里带了一块铁。顾辰站在门口,外套半湿,领子还在滴水。他脱掉外衣的动作很慢,像是在把一层常年不露的距离一层层剥开。脱完,衣角拍了拍落在椅背上,手上的戒指在灯光下没有动过。
“晚了。”他的声线低,字少。周予抬头,紧张像被标注出来的句子,她的声音被磨薄,斟酌了好几遍才出了口:“您——还需要我准备明天的简报吗?”
顾辰看了看桌上那份简报,手指划过几行数据,没有停。“不。”他把一只信封放在周予面前,指尖没有碰到信封的边。信封的封口处压着一枚小小的酒店印章,湿过纸的边缘卷了起来。
周予伸手,指尖先是感受到纸的温度,然后是一股陌生的冷。她拆开信封,里面只有两样东西:一张收据和一条极细的金链子。收据上印着一个名字——陈瑶,订婚戒指,付款日期,卡号末四位是顾辰的。
空气突然稠起来。周予指节微白,金链在她掌心像个没有重量的决定。她听见自己的心像敲击文件的指甲声,单薄而清晰,几乎能跟那雨在窗外的节拍重合。
“陈瑶?”她的声音里装的是核实,是荒唐的可能性。“你要结婚?”
顾辰的眼睛没有移开她,看着她拆开收据的动作,像在看翻页。“明天要宣布。”他说得干净利落,像在核对一个工作清单。“需要你安排新闻稿,宴会流程,宾客名单。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细节。”
“你……不应该——”周予的话卡在喉咙里。她想回想顾辰曾对她说过的话,想把那些夜里为他打包邮件、替他选衬衫的时光串成一句理所当然,但句子在胸口纷乱地滑落。她的手无意识地拈起那条金链,指尖碰到链扣时,像是摸到了一个不归路的刻印。
顾辰伸肘,把外套搭回椅背,动作像把全局重新摆好。“工作。”他分明把单词切得很短,“这次我希望你能专业处理。感情的事,留给我。”
话像最后一页文件的封钉,钉在周予的嗓子下面。她的肺里像被往里塞了一张没干的稿纸,呼吸里带着墨水的味道。灯下,咖啡杯被放到桌边,碰撞出一个小圈的声响,热气一瞬间缭上来,模糊了顾辰眼角的轮廓。
周予站起身,手里还攥着那条链子,链子反光出窗外车灯的断续。她把链子放回信封,动作很轻,像是在给自己做一件最后的证据保全。桌上一角,未发出的简报和未喝完的咖啡构成了她所有的忠诚和等待。
“明天九点在宴会厅。”顾辰补了一句,像是一道命令,也像一页日程。周予的嘴唇动了动,像要说些什么,却只把两字压成了空气:“好。”她的声音没有请求,没有哀求,只有准确。
顾辰走到窗边,站在那里很久。雨把城市的声音揉成一条模糊的带子,他侧过脸,灯光在他下颌投下一块硬硬的影子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只袖扣,慢慢放在桌上,袖扣的银面被打磨得很亮,上面刻着公司的标志。
“留着吧。”他走回门口,手已搭在把手上,眼神没有回到她身上,“如有变故,先按流程来。”
门关上的瞬间,周予伸手去摸那只袖扣,指尖先是触到的是冷,随后是空。她把所有能数清的细节收进心里:雨声,灯光,桌上那圈未冷的咖啡,还有他桌上那条属于别人的金链。夜色像被剪开的一张纸,她合上了手,指缝里留下一条微小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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