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雨有节奏地敲着铁篱笆，敲得书房的墙纸一圈一圈地暗下去。灯光在玻璃上挤出一条长长的亮带，像被拉扯的缎带。温润把最后一本账本放回抽屉，指尖在封皮上停了一秒，那动作像在确认什么仍在原位。

门被一脚踹开，风和雨一起跑进来，把纸页吹得抽动。少爷站在门口，外衣的一角还挂着雨点，靴子上带着泥，呼吸像把火压在胸口。他把帽子甩到椅背上，声音短促：“你怎么又不关窗？”

温润伸手把窗子扳上，手背的脉络在灯光下细碎。他不看少爷，只把毛巾按在桌面的水渍上，动作像在擦去别人的痕迹。他说话的声音平静而有节奏，“窗台上寄来的信我已经放到您的桌上，茶已凉。”

少爷走到书架前，随手抽出一册旧相册，指甲沿着封面划过。他的笑里带着冷，像针落在瓷盘上：“你也会盖章，会写名字，会把一切当成习惯。”

温润没有争辩，手掌抚过相册的边角，动作轻，像在摸一件旧衣服的缝线。他的声音更轻，却每个字都像刻了刀：“习惯也是责任，少爷。”

“责任？”少爷把相册翻开，照片里是一个穿着小西装的孩子，嘴角挂着没被擦干净的果酱。他指着照片，笑声变短，“看，多像你。你总是知道该走哪一步，什么时候该弯腰。”

房间静了一瞬。温润的眼睛没有移开那张照片，但他停了一下，把袖口往下拉，遮住了指节发白的部分。他说：“那时候你还不会翻牌子，也不懂什么叫‘离开’。”语气里有温柔，也有不肯示弱的平稳。

少爷猛地把照片摔到地上，纸张在漆木地板上翻了个身，发出薄薄的撕裂声。他的手指有些颤，语气忽然变成孩子的锋利：“你只是个管家。管家就是用来被替换的。”

温润弯腰捡起那张撕裂的边角，指尖触到一处被雨水打湿的字迹。他没有把照片递回去，只把它放在胸前，像护着什么。他的声音细，但每个音节都带着磨平了的棱角：“替换容易，记得的人难找。”

少爷的笑一僵，像被人按住了呼吸。他走到窗前，把雨点当作借口，背对着温润，却又把话甩出来：“我已经安排好了，明天有人来面试。一个穿白手套的新人。你不必再熬夜。”

温润的手在照片上停了很久。然后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只旧木盒，指尖在盒盖上敲了两下，像敲打心口上的名字。他把盒子递给少爷，动作毫无恭敬，只有安静的坚定。

少爷愣住，眼里有一丝不耐烦：“这是什么？”

温润轻轻打开，里面是一枚小小的扣子，布料褪了色，针脚还在——那是少爷小时候外套的扣子。温润把它放在少爷掌心，指尖的温度传过去，但目光里没有乞求，只有一说到做到的平静：“你小时候把它丢在走廊，我花了整整一夜把它缝回去。”

少爷的手指僵在空中。房间里只剩下雨的声音和两个人的呼吸。片刻之后，少爷的声音低了，他像在用别人的词语抱怨：“你就爱拿过去的东西来绑着人。”

温润合上盒子，盖好，然后把它放回抽屉。手指在抽屉边缘轻按，像按住一扇门。他抬头，眼神平稳却有刀锋：“我不是为了留你。我是为了教你，少爷。等你能自己收拾心里的破碎，再请新人吧。到那天，我再走。”

这句话像一个冷杯子敲在少爷胸口。少爷的脸色转了又转，终于，他转过身，脚步却没有力气。灯光把他的轮廓拉长，像被一股重量拉着往下伸。

温润收拾桌上被翻乱的纸，动作缓慢而细致。门缝里有雨水探进来，带着外面湿泥的气味。少爷站了一会儿，像要说什么，却只把手伸进口袋，掏出一张纸，塞到温润的手里——是一封辞退信，笔迹歪歪扭扭。

温润没有当场拆开，指尖轻抚信封的边缘，像触摸一块冷冰。他把信折成三折，放进自己的胸前口袋，靠在那儿像一枚重物。然后他把茶杯拾起，一饮而尽。茶苦在舌根，像咬破的一点旧伤。

少爷在门口站了很久，最后只是问了一句，声音又回到了孩子：“那，你会走吗？”

温润抬头，灯光切在他的眼角，那里有几根没被磨去的线。他的笑很轻，像把钥匙放回抽屉时的那声轻响：“等你学会带着人而不是用人，我会走。”

他说完，推开了门，雨声扑面而来。少爷站在那儿，像被门槛拦住。温润的背影在雨中变得模糊，门合上时留下一条细长的灯光口子，像一把锁，只等有人去转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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