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子里只剩下灰。光从斑驳的窗框爬进来，像刀口，割在旧木地板上，扬起一阵灰尘。苏影站在门口，手里提着一个透明塑料箱，箱里是她十年来不愿触碰的东西：票据、药瓶、几张褪色的车票。她的手指在箱缘磨了两下，像是在确认它是真的，还是一场延展的梦。

老李把门关上。他的手粗糙，指甲里带泥。声音像是拉扯旧布：“别站那儿发愣，东西就摆边上，我还得去楼下看看水表。”话里有命令，也有不耐烦。苏影点点头，没有接话。她把箱子放到桌上，指尖碰到一张照片，照片边角卷起，有一层细小的汗渍。

照片里是她和一个孩子。孩子贴在她怀里，笑得像太阳被压成了饼。她眨了眨眼，脑子像被搅一圈，记忆有空白。她努力拼凑出画面：那天的风，门前的吆喝声，孩子额头的温度，却有一道断裂。她把照片翻过来，背面写着一个日期和三个字：不要告诉。他的笔迹快，像是在赶时间。

门铃响。声音短促，像是在敲碎一种平静。她的心跳一起一伏，像潮。江行站在门外，衣领湿着雨，眉眼像刀切过。江行的语气总是干脆，句子里没有多余的情感：“我要那份合同。”他看到桌上的照片，手停了一下，声音突然变软，但还是低：“你收拾得差不多了吗？”

苏影没有抬头。她把照片放回箱里，盖上，像盖住什么不能曝光的伤口。她说话比平时少，字句拉长，像是把每个字从心口拉出来再放下：“合同在文件柜右边，抽屉里有钥匙。”

江行走过来，动作安静。他把手伸进抽屉，手背有一条旧疤，指尖摩挲着那把生铜钥匙，好像在识别过去。老李在厨房里咳了一声，声音里有笑也有警告：“你们别在这儿打情骂俏，都没时间。”老李的话粗口带着笑，像门框上的钉子，扎进木头就不肯走。

抽屉里除了钥匙，还有一条小小的黄色腕带。苏影看见它的时候，身体先是抽了一下，像被电。腕带上印着医院的名字，还有她的名字——字迹并不熟悉，旁边有个日期，比她记忆的多出半年。她拿起来，指尖发冷。这一刻，屋里的空气塌陷了。窗外的雨声像针扎，远处有车灯一闪，整个世界像被放慢。

江行没有说话。他的手指贴在腕带上，轻得近乎没有力气，嘴里却冒出一句：“我以为你知道。”话短。苏影把腕带按在掌心，听见自己的心跳像石头掉进深井。记忆像玻璃碎了一地——有缺口处是漆黑。她的声音微弱：“谁……是谁给的？”

江行的眼神转了几圈，像是在避开什么尖锐的东西。他的声音换了一种节奏，平静但有压迫感：“你记不起来，是很正常的，有些人会忘，有些人会被迫忘。”他把胳膊搭在椅背上，那动作像是放下了某种责任，也像是拿起了一把刀。

沉默像潮水涨过来，淹没了屋内的每一寸。苏影忽然笑了，声音里有笑有哭，像裂缝发出的回音：“你一直在影子里等我，对吗？”江行没有回答。窗外，一只麻雀撞在窗玻璃上，摔在地上动弹不得。苏影把腕带扔到桌上，腕带弹起，像一个回答，啪的一声落回原地。

老李在门口吸了一口烟，烟圈慢慢散开，他用最粗的嗓子说了句温柔的话，像刀刃包上了布：“别把旧事全捅出来，能活就活，别把心掰碎。”话落，他的眼里有光，像铁器里偷出来的火花。

苏影伸手，指尖碰到那张照片，指节发白。她把照片摊在桌上，像把一段遗忘投进光里。照片里孩子的笑，照片外腕带的日期，照片背后的字：不要告诉。她的指甲掐进掌心一圈，痛却清醒。门外，雨停了。门缝下滑进一张纸条，只有一句话，字很小，也很冷：北桥今晚有人等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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