灶台上蒸气慢慢往窗子抹去一层薄雾，像一张老照片在呼吸。李妍把鱼从冰箱拿出来，手指沿着鱼鳞划过，动作轻到听不见声音。她把案板搬到窗边，让斜射的光线切开鱼身上的银色，像要把什么往外刮干净。

厨房里只有水开声、钟摆的低嗒，和煤气灶偶尔的回声。她的外婆座椅吱了一下，老太太的背影在客厅门口像一页折叠的旧报纸。外婆没有说话，只是用手肘撑着桌沿，指节白得像瓷。

“葱切薄点，别切得像刀子似的。”外婆的声音沙而带准，像在指出面粉里有砂子。她说话的节奏慢，每个字都像在抻线。李妍把葱摆成一列，手在刀背上轻敲，两下——四下，像在给自己计数。

门外传来邻居刘婶的脚步，敲门声一碰就碎。刘婶一进门就先把手背揉上油渍，抬眼就瞅见灶台，那眼力道像是识别做饭的方位。“哎呦，今天做鱼？别放太多醋，醋一多就把人心都拧没了。”她的口音粗糙，话里夹着小镇上惯有的直线，没转弯也不绕弯。

李妍应了两声，声音平静。她把鱼抬起来，手腕里有过去两年的沉重。锅里热油第一次遇见水，噼啪像把记忆剥了一层。她按配方手感放盐，眼睛却盯着墙上那只旧米桶——盖子有一圈磨光的地方，像是年年有人抚摸。

刘婶夹着围裙的绳头不住摸，又凑过来说：“你妈这把年纪，哪还馋这油腻，做给谁吃啊？”她笑得宽，声音里带着市章上的热闹和刺探的锋利。外婆抬头，眼底闪过一丝不合时宜的锐利：“做给回来的人。”

话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，室内的空气短促起来。李妍手一顿，像是被针扎了。锅里鱼的脊背炸出小泡，像是在按节拍。她走到米桶边，惯性去拿勺子搅米，却在盖子底下一摸，碰到一个布卷，手指被布的粗线勾住一瞬。

她把布卷抽出来，心底有预感在爬。布捆得死，绷得像小拳头。解开后露出一条塑料腕带，黄色的条子已经发脆，上面字迹用蓝色墨水写着名字和一个日期。李妍的指尖凉掉，腕带在掌心里翻了个身，发出轻轻的塑料声，像是有人在房里轻咳。

刘婶的笑停了。外婆看了腕带又看了她，嘴唇抿成一条细线，像在计算该说与不说的重量。厨房的钟嗒地又一声，像敲打器皿的铿锵。“那是你弟的。”外婆最后说，语速突然变得短，切割成几片。

李妍的手一松，腕带从指缝滑下，掉进了正在冒热气的汤碗里。热气冲上来，带着鱼和葱的味道，也带来一种说不出的湿。汤碗里的塑料带翻滚，墨水被蒸汽浸开，名字变得模糊。她看见字背后的日期，像在胸口敲了一下。
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她的声音很小，像藏在抽屉里被忘记的纸条。她想把话拉长，像修补一个裂缝，但句子在喉头折成碎片。外婆的眼睛里没有哽咽，只有累积了三十年的沉着：“你走得那年，我把他留在这里，怕你听了就不回来了。”

这句突如其来的解释像锅里的一阵爆沸，冒出的热气把她的视野抹成一圈光斑。李妍拿起汤勺，勺子碰到腕带，发出一声清冷的金属响。她把勺子放到唇边，没喝，只是让热气亲了一下面颊。

窗外的光倒映在湿润的桌面上，好像什么东西被压在了水面下努力扑腾。刘婶移了脚步，声音又粗又快：“你别光惊着，赶紧把饭端了。念两句，别让那孩子落个空。”她下命令似的暖热，像是把事做成了就能把世界黏回去。

外婆把手伸过去，指尖僵得有些颤抖，却稳稳握住了那条半浸的腕带。她的指甲里带着年轮般的黄土味。她没有哭，也没有笑，只是把腕带放到李妍的掌心，像交付一件祖传的器物。

李妍把握着腕带的手按在桌面上，另一只手却还在握着锅铲，手背上有炸油留下的小白点。她闭了闭眼，长长地吸了一口厨房里混着葱蒜与旧日子的气味。钟又嗒了。

外婆突然开口，声音比刚才平了很多：“他喜欢吃鱼头。”

话里没有请求，也没有解释，只有一个事实。从她说出那句话的瞬间，厨房外的世界像被切开了一层幕布，露出一个无法补回的缝隙。李妍的手动了两下，汤勺撞在碗沿，声音在空气里停住，然后，厨房里只剩下油蒸气和那条已经湿了的塑料带在桌上慢慢变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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