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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还在下,像有人从屋檐上扯下一摞细线,细密而不愿停。船在狭窄的运河里挪着,桨声和雨声混成一条冷硬的节拍。广陵春把袖角拧成一团,指节白了又隐出血丝,灯笼里的烛芯被湍流吹得忽明忽暗,光在她脸上摇,像被水揉碎的纸。
老吴把船靠岸,舌头里含着烟味,他的声音粗得像磨盘:“东西拿来了。你行吗?”话里不带太多关心,更像确认一桩生意是否算数。
广陵春抬眼,微微点头。动作不快不慢,把手里的布包交给了顾辞。顾辞接过,手指修长。雨把他的发鬓粘在额角,他的声音像从远处来的钟:“把盖子揭开即可。”说得并不多,但每个词落在船舱里都生出重量来。
布包里是一个旧漆盒,盒顶有裂纹,裂纹里长了黑色的霉。她的指尖在漆面上停了半息,像抚摸旧日的名字。顾辞把盒扣轻轻拨开,露出里面包着一层薄竹篾,和一股久藏的藕粉混合着风土的气味。
他没有急着看。顾辞皱了一下眉,像是在整理一句要说但迟疑的古诗。老吴往旁边挪了一步,脚下的木板咯吱。只有雨还在,像一张无情的网。
广陵春伸手抽出一小团布,布里包着一只小铃铛。铃铛已经生了微锈,红线褪色得像极了春天里早谢的花。她的拇指摩挲着线的结。那是她亲手系过的结;她记得结两头怎样垂落在孩子肩上,记得那晚她怎样在昏暗里学着一个人把结弄成两层。
老吴的呼吸忽然粗重起来:“原本以为丢在河里的你也能忘了。”他的话像雨中石子,溅在每个人的肩上。
顾辞的手却稳如山石,他慢慢把铃举起,对着灯光看。铃里还有一张极小的纸条,折得比人的心还小。纸上只有两个字,字迹干涩得像断了线:顾辞。
广陵春的手颤了。她把纸条捏近鼻子,能闻到墨的腥味和雨的冷。那几个字像一把针,忽然扎进她胸口。她的喉结动了,像有人把一只手伸进她的胸腔,摸到了旧日那团不停跳动的东西。她没有说话。
顾辞低声说:“我写过这字。”话像是交代,也像是告白。他的目光并不避开广陵春,像是把那晚的水面、那道门、那盏灯统统放在眼前重演。
广陵春的手慢慢打开铃的线结。线一拉开,铃在木板上磕出一个清冷的声,声音在船舱里颤了半息,然后停。像是有一只小手在夜里拍了一下桌面。她的胸口像被什么打了一下,疼得透骨。
老吴的眼里有了光,他往前一步,声音沙哑:“那晚……午夜福利视频都记得。你把他抱上船,他还咿咿呀呀叫着。是谁命人把他……”他的话被雨吞没,停在半句。
广陵春忽然冷笑一声,不是笑给别人听,是笑着把自己拉回了某个冰窖:“不是谁命的。”她的声音低得像刀,“是我自己没有抓稳手。”她的话像刀片掠过水面,翻起一圈圈涟漪。
顾辞闭上眼,睫毛上粘了雨珠。他的呼吸像翻书纸页,缓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:“广陵春,你知道那条线上的字,都有人看过。有人曾经说过,不该让你记住的事,就让你一生忙着忘。”他睁开眼来,眼中的灯影像一条劫后的河流,深而冷。
广陵春突然笑了,笑里有点干,有点碎。她把铃举得更高,让灯光透过铃的孔洞,铃影在她掌心跳动:“你写了我的名字,也许是因为你怕忘;我把孩子的名字写在这结里,也许是因为我怕记。可午夜福利视频都错在以为,记住和放下,是同一件事。”
话说完,她把铃轻放回盒里,手指在铁锈上留下一道微红。那一刹,老吴的脸色像抽了一下皮,顾辞的嘴角微微抽动,像被针碰到。
广陵春站起来,雨水从发尖滴落,她把布包抱在胸前,像抱着一只冷却的孩子。船舱里安静下来,只剩下雨和她的呼吸。最后,她把目光投向顾辞,声音清得像砍过冷铁:“你若还想问为什么,那就上一趟城东的老宅吧。窗下,石阶第三块左边,有泥色的印。”
顾辞的眼里掠过一丝急切,但他没动。老吴扯了扯衣襟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。广陵春把船撑开,桨落水的一阵短促声把夜拉细了。
在她转身离去之前,顾辞低低问了一句,像是在问一件过期的债:“若那印——不是你的呢?”
广陵春停了一下,雨在她脸上刻下一条条冷纹。她不回头,只把手里的布包拽紧,像是握住了还能做的最后一件事。她的声音贴着雨,平静得像镜面:“那就证明,他一直活在别人的手里。”
船慢慢远去,灯笼的光拖出一条细长的影。铃在盒里沉着,仿佛有个小孩的气息还在。水面反出三个人的影子:一长一短一碎。雨把影子抹成了一片,像是有人用手抹去不堪回首的笔迹。广陵春的唇角动了动,像是要说什么,又什么都没有说。船离岸越来越远,直到那纸条上的字在雨里被洗得只剩轮廓。
顾辞站在原地,伸出手去摸那条被说起的石阶方向。雨打在他的手背上,湿得像有人在掌心刻了一行字:记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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